李宗周对瞧热闹的一伙人视而不见，也並不驱赶。

他走到十七八岁的书生桌前，將写满一半的纸拿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胡扯八道。”

后方再次传来轻笑。

有人嘀咕道：“这位上来时还瞧不起我等，一副舍他其谁的模样，这下坐蜡了吧。”

还有人道：“赵玉在江阴县也是名气不小的才子，傲是傲了点，但还是有才华的，没想到也入不了李先生的眼。”

有人冷笑：“呵呵，就这位李先生这般莫名其妙的考法，能有入他眼的才怪！”

后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大家心中的怨气不小，李宗周却是充耳不闻，又走到李泽左手边那少年桌前。

少年桌案上的白纸已经写满，李宗周先看字，眼睛顿时一亮，好漂亮的一笔小楷。

再看內容，只看了个开头便觉得颇合己意，忍不住轻轻吟诵起来：

“盖闻圣贤之道，莫先於慎独。夫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一念之萌，善恶判焉；几微之动，吉凶系焉。故君子必谨其独，所以立性命之正，而端造化之原也……”

“首观慎独之体，如澄潭映月，纤毫毕现……”

“次论慎独之功，若操舟於密，虽无风波而舵自稳……”

“再言慎独之用，犹良农勤於耰锄，不使稊稗害嘉禾……”

“终述慎独之效，譬若北辰居所而眾星共之。三代以上，道统惟微，惟此慎独心法，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相传。故曰：『暗室屋漏，即皇天后土之心；隱微幽独，乃千载圣贤之契。』……”

“嗟乎！世之昧者，谓独知可欺，岂知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於屋漏。』慎独之功，岂不大哉！”

一旁李泽听得浑身一震，忍不住瞥了那少年一眼，泛起“此子类我”之念，这马屁拍的真是响噹噹啊！！！

这位定然也是打听了李宗周的消息，投之所好，关键还言之有物，不是那种乾巴巴的马屁。

看李宗周捻须微笑的表情，就知道这篇文章写到他心尖尖上去了。

“不错！”李宗周全篇读完，只觉神清气爽，如饮纯酿，第一次出口称讚。

將纸放下后，又道：“你留下。”

那少年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李泽却是正襟危坐的样子，对后方的嗡嗡议论声充耳不闻，因为李宗周朝他来了。

李宗周有些近视眼，直到走到近前，才打量起这最后一个考生的模样，顿时一愣。

他年近五十，阅人无数，样貌好的也没少见，但如眼前这少年般一眼望之便被深深吸引的，却是从未见过。

別说李宗周，就是李泽自己每天照镜子，都会被自己吸引到，感觉自己是不是被“老天爷”改造的太过了，有一种往“人间魅魔”方向发展的趋势。

好看和好看也是不一样的：

有人的美，是美而不动，如画工之彩绘，徒具其形而无其神，譬如明镜虽光，不涵温润；瑶琴虽美，不发清音。

有人的美，是美而动人，如春阳之煦物，不言而人自亲，譬如良玉生烟，非刻意炫彩，而自然莹彻；幽兰吐馥，非有心媚人，而芬芳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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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就是后者。

李宗周心中暗赞了一句：“天庭莹彻，地阁端凝，中和之粹，发为玉英；天命之性，形於粹容。”

旋即按下微微升起的好感，拿起了李泽桌案上的纸……眉头一皱。

白纸洁白，点墨未沾。

“莫非此子也是譁眾取宠之徒？”

之前几个交白卷的给李宗周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心中先入为主，对这少年的观感也降了下来。

“为何不答？”

李泽听出眼前大儒的声音略微沉凝，显然有些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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