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至“八百里分麾下炙”，他声调陡转苍凉，用近乎戏腔的颤音，摹擬出篝火旁分食烤肉的粗獷笑声，那笑声里却透出蚀骨的悲愴。

而在唱到“沙场秋点兵”的“兵”字那一瞬，他猛然拔高，声带极限挤压出的高音，尖锐如折断的矛尖刺破暮云，这样的高音当世无人发出过，也无人听过。

即便是在后世，即便是海豚音王子维塔斯当面，听闻此调，也要自愧不如。

眾所周知，人类在听到高音时，肾上腺素会暴增，从而產生兴奋、发热、皮肤发麻的感觉。

而此时周围观眾皆都如此。

官船中的诸位大人已是坐不住了，纷纷来到甲板上，聆听这当世难得一闻的声音。

林如海头皮发麻，贾雨村捻断鬍鬚，田冲面目狰狞，李宗周浑身颤慄……

下面一层，眾位夫人、小姐们也都挤在栏杆前，戚柔手里端著一杯葡萄酒，早已忘了饮。

忽然，她身边传来一声尖叫，“哎哟，你，你的杯子裂开了。”

戚柔低头看去，四周也有目光看来。

只见戚柔手里的水晶琉璃杯，此刻正微微震颤著，一道道裂纹不断在杯身上蔓延，眨眼便如蛛网。

戚柔反应极快，迅速將琉璃杯放在栏杆上，叫道：“大家退后，杯子要炸开了，莫要被伤到。”

眾夫人小姐仓惶后退。

就在此时，李泽的音调拔到了最高处，宛如绷紧的钢丝一下断开。

银瓶乍破，压力释放。

眾人颅內不约而同的大量分泌多巴胺，舒爽感爆棚。

栏杆上的酒杯也在此刻炸碎开来，暗红色的葡萄酒顺著木栏流淌。

眾位贵妇、小姐皆都震惊。

高潮过后是低谷，李泽的音调降了下来。

到得最后“可怜白髮生”一句。

前一刻还似雷霆万钧的声浪，倏然坍陷。

他闭目垂首，气息微弱如游丝，近乎气声呢喃，每一个字都裹著血沫般的沙哑与疲惫。

岸上和民船上的人已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人们的情绪依然沉浸在李泽营造的氛围当中，无法自拔。

而对於距离更近的官船眾人，以及眾青楼画舫上的人，那微弱的吐息，却比任何吶喊更锥心刺骨。

眾人屏息，仿佛亲眼目睹一个曾气吞山河的身影，在昏灯下抚摸著生锈的剑脊，从“挑灯看剑”的壮怀激烈，跌入“白髮生”的万丈深渊。

<div>

鬢髮染霜、铁甲生苔、热血成冰……

时光无情的剥蚀，在歌声的跌宕起伏中被演绎得惊心动魄。

魁们的震惊不亚於见到琉璃杯碎裂的贵妇小姐们，不少人心道：“若是这位李公子是女儿身，这魁魁首之位，他当之无愧。”

媚梅便有这样的想法。

春风楼，殷素素呆若木鸡，口中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也不知要表达什么。

后方船上的沈秀，面色在震骇和狠毒间不断变换。

顾怀文捂著胸口，感觉心臟有些不適。

甄宝玉目露崇拜，望李泽如望天神。

薛家画舫上，薛宝釵和薛姨妈不知何时站起，母女两个十指紧扣，面色潮红，好似刚刚经歷了一场****

也不管薛蟠手舞足蹈，滑稽似小丑，呆呆的看著那道身影。

再往后看去，一眾看客，或眼眶微红，或怔忡失神，掌心无意识地拍红犹不自知。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沉寂。

紧接著，无比巨大的喝彩和鼓掌声爆发出来。

李泽微微一笑，退入画舫船舱。

迎接他的，是一股香风，和一具娇软的身躯。

“泽哥儿，你好棒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