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8) 謁金门:伐仙
手里有粮,舱中有水,心里似乎就踏实了几分。
出发那日,晨雾稀薄,海面泛著铁灰色的光。
营地静得出奇,没有喧譁,也没有匆忙。
人们默默地做著最后一遍检查,动作慢得像是要將每一个瞬间都拉长。
有人抚过亲手搭起的竹屋门框;有人蹲在泉眼边,大口喝几口水;花菇和海贝把晒乾的最后一串鱼仔收进怀里。
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刘瑞,也只是靠在崭新的船舷上,望著那片熟悉的沙滩发呆。
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黏稠的离情,瀰漫在空气里,压过了对前路的恐惧。
王云水独立船头,海风鼓起他半旧的衣袍。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收容他们近两载的陌生岛屿——莽苍的密林,熟悉的岩岸,里面大山后面的皋鹤城。
目光收回,投向眼前浩渺而未知的海面,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沉静。
他心里藏著一盘棋,一盘用全船人命作注的险棋。
这念头在他心中反覆淬炼,此刻已如礁石般坚定:
先向西南。
这是他赌的第一手。
再折向东。
这是计划的第二步,也是他真正想押注的方向。
仙关在东北,齐国在东方。
他清楚地记得老船主秦章估算的航程——他们被风暴和海流裹挟,向西南漂荡了四千余里。
那么,想要回去,最大的可能便是先逆向寻找到那片困住他们的黑水或乱牙礁的边界,再设法沿著內海外缘向东跋涉。
那边或许有他们来时熟悉的海域標记。
如果能侥倖抵达仙关附近海域,哪怕无法直接进入,他们也可以设法在周边岛屿隱蔽等待。
等到明年仙关再开,新的仙僮船队到来。
届时,他手中紧握的东西——符咒、皋鹤城的事情、那面古帛旗、还有金箔纸上可能触及此界本源奥秘的只言片语——任何一样,都足以震动大齐朝堂、甚至天下。
这些,值得大齐,破例和仙关达成某种协议。
退一万步讲,即便交易不成,即便仙规如铁,他们被永远挡在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外……
那么,能安顿在仙关附近,那些凡人聚集的岛屿上,就是芥舟岛也好。
那里只和大齐的海岸相隔五百里。
五百里在魂梦之间却已近若比邻。
老死於此,棺木朝著东方,魂魄夜夜溯风而行,不过一夜便可归乡。
这,未尝不是一种绝望深处,所能触及的、最具体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