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2)  謁金门:伐仙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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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血脉的念头,带著原始而悲愴的诱惑,几乎要衝破他理智的堤防。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那深邃眼眸与仪式般的郑重吞没的瞬间,另一幅画面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南塔家中,灯火下妻子为他缝补衣衫时低垂的侧脸,女儿蹣跚学步扑入他怀中的触感。

那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戒律,而是具体到呼吸与温度的、沉甸甸的牵绊。

他王云水可以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可以为了带领眾人默许许多事,但有些界碑,是他为自己,也为那份远方的守望,亲手立下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里的海风的咸涩似乎都化为了大齐南塔家中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比划起来。

他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双手虚抱,做出怀抱婴孩的姿態,轻轻摇晃;接著,他摊开右手掌心,左手食指在上面反覆描画,模擬写字的动作;最后,他再次指向自己的心口,又奋力指向北方那漆黑无垠的海天,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著思念与歉疚的复杂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女祭司眼中的火焰,隨著他每一个手势,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大概是看懂了。

她沉默地注视著他,那玉石般的灰败脸庞上,失望如潮水般涌过,却奇异地带上了些许瞭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同类间的尊重。她鬆开了手。

但仪式需要完成,那是部落对於新鲜血脉的渴求。

她的目光在王云水身后那些躁动的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因为好奇而挤在前面、此刻正有些手足无措的刘瑞身上。

年轻人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稚气与长途航行留下的风霜,体格虽不如王鲁二人彪悍,却也精干结实。她伸出手,指向刘瑞。

刘瑞猛地一愣,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看向王云水,又看向周围憋著笑的同伴,最后求救似的望向秦章。秦章捻著鬍鬚,似笑非笑地冲他点了点头。

王云水拍了拍刘瑞紧绷的肩膀,低声道:“你小子运气好,去吧。小心些,莫要失礼。”

休整的三日,倏忽而过。

岛上椰酒酣畅,篝火温暖,那些最原始的欢愉与联结,像一剂猛药,暂时麻痹了两年多漂泊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寂。

王云水默许了大部分水手、士兵与部落女子的来往,自己却恪守著一道无形的线。

临行前,他领著擅长懂刻痕咒的几人,沿著村寨简陋的木柵走了一圈,在关键承力的柱脚与寨门转轴上,以短剑为笔,凝神刻下一道道固物符纹。

刻痕深入木髓,微光一闪即隱。秦章在一旁看著,咂咂嘴,低声道:“给我大齐的娃子留个念想,也是给可能留下的血脉,添一分安稳。”王云水笑而不语,刻得更认真了些。

士气確乎肉眼可见地提振了,久违的、属於活人的生气回到了许多人脸上。

第四日破晓,海面铺著淡金色的鳞光,是启程的时候了。

灰肤女祭司带著族人送至海滩。

她目光扫过休整后精神焕发的船队,最后落在王云水身上。

她再次取出那捲珍贵的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指著上面那些狂草般难辨的字跡与古怪的地形標记,开始了更为复杂的比划。

这一次,她的神情里没有了探询,而是一种追溯往事的肃穆。

她先指向帛书一角某个类似舟船的简略图形,又指向浩瀚的西方海域,接著,手指回过来,重重地点在自己的心口。

她反覆比划著名船、北方、很多年、祖先、我这些模糊的概念,喉咙里挤出几个强调般的音节。

王云水屏息凝神,结合帛书的古旧、她迥异於寻常土人的相貌气度、以及那袭格格不入的帛衣,一个惊人的猜想逐渐成形。

他试探著,用手指模擬船只航行,从西方来,在此地靠岸,然后指指她,做出繁衍延续的手势。

女祭司灰败的脸上骤然放出光来,她用力点头,眼中流露出“对方明白了”的激动。

她又珍惜地收回帛书,那是她血脉源头的凭证。

许多年前,或许是一艘迷航的、来自遥远北方的船只,抵达了这座孤岛。

船上的人留下了痕跡,留下了知识,或许包括这帛书和文字的传承,也留下了血脉。

她,以及这个部族中部分特殊的因子,便是那场久远相遇的遗泽。

这段跨越时空的认亲,让离別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厚重。

王云水心中感慨万千,这天下礼法的星火,竟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世界的角落倔强地传承。

他径直走到女祭司居所前那块较为平整的巨石旁。

他亲自动手,运起刻痕咒的心法,以短剑为笔,剑尖凝聚著专注与一丝郑重,在石面上缓缓划刻。石屑纷飞,字跡渐显,用的正是端正的齐国通行文字:

大齐南塔船队经此宝地瑞霖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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