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邀请 医百年
冰可露教授离开急诊科后的第三个小时,白衫善正在给一个踝关节扭伤的患者打石膏。
石膏绷带在手里还不太听使唤,水的温度、浸泡时间、缠绕的鬆紧度……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精確把控。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周护师长悄悄告诉他,冰教授临走前向急诊科主任要了他的排班表。
“要排班表干什么?”白衫善当时问。
“这还不明白?”周护师长压低声音,“要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好『召见』你啊。冰教授一般不主动找人,一旦主动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石膏打到一半,护士站的电话响了。离得最近的护士接起来,听了两句,突然转头看向白衫善:“白医生,院办电话,找你。”
白衫善的手一抖,石膏差点没拿稳。
“白医生?”患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白衫善定了定神,对旁边的实习护士说,“小刘,你接著打,注意保持踝关节功能位,缠绕均匀,別太紧。”
他洗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个动作被雨博士看见肯定又要挨训,但此刻顾不上了。走到护士站,接过电话:“您好,我是白衫善。”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白医生您好,我是院长办公室秘书小李。冰可露教授请您今天下午三点到她的办公室一趟,请问您时间上方便吗?”
“方、方便。”白衫善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
“好的。教授办公室在行政楼七层707室。请您提前五分钟到,教授很守时。”
掛断电话,白衫善看著墙上的钟:中午十二点半。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但他已经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冰教授为什么要见他?因为今天早上的表现?还是因为別的什么?他想起了雨博士说的“她和那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想起了战地日记里那些熟悉的笔跡,想起了那把生锈的柳叶刀……
“白医生,石膏打好了,您看看行吗?”实习护士小刘在叫他。
白衫善甩开纷乱的思绪,回到患者身边。检查了石膏的固定情况,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开了止痛药。整个过程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患者不复杂,没出什么差错。
中午吃饭时,雨博士端著餐盘坐到他旁边:“听说下午要去见冰教授?”
消息传得真快。白衫善点点头,食不知味地扒拉著餐盘里的米饭。
“別紧张。”雨博士说,“紧张也没用。冰教授最討厌两件事:一是撒谎,二是准备不足。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想想她可能会问什么。”
“她会问什么?”
“不知道。”雨博士夹了一筷子青菜,“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考你具体的临床操作——那些太基础了。她更可能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能看出你本心的问题。”
本心。这个词让白衫善心里一动。
“比如?”
“比如她曾经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的患者因为你的失误而死,你会怎么面对他的家人?』”雨博士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我当时回答了一大堆关於医疗事故处理流程的话。她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还没准备好当医生。』”
白衫善愣住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想听的不是流程,而是態度。”雨博士看著窗外,“医生这个职业,註定要面对死亡,面对失误,面对无法挽回的遗憾。技术可以学,知识可以背,但面对这些时的本心,才是区分好医生和普通医生的关键。”
食堂的嘈杂声仿佛突然远去。白衫善想起了那个因为自己问诊疏忽而过敏的患者,想起了雨博士说的“记住今天的感觉”。那种后怕、愧疚、自责,就是本心的一部分吗?
“谢谢老师。”他认真地说。
雨博士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记住,在冰教授面前,真诚比完美更重要。”
下午两点五十分,白衫善站在行政楼七层的走廊里。
这里和急诊科完全是两个世界。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上是医院歷年获得的奖牌和锦旗,玻璃展柜里陈列著各种医疗器材的进化模型。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更多的是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
707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掛著一个简单的名牌:冰可露。
名牌很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跡,但擦得很乾净。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门內传来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推开门,白衫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面墙的书。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医学专著、古籍线装书、外文原版书、装订成册的论文集……书脊的顏色深浅不一,但都整齐有序。有些书明显经常翻阅,书脊已经磨损;有些书还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上面用毛笔写著书名。
书墙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几乎空空如也。冰可露教授坐在桌后的高背椅上,正戴著一副金丝边老花镜看一份手稿。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银髮镀上一层光晕。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腕处。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歷经岁月沉淀的雕塑。
“教授好。”白衫善微微鞠躬。
冰可露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看向他,但这一次,白衫善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確认。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白衫善坐下,背挺得笔直。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掛钟的滴答声。冰可露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线装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又拿出一支钢笔——不是现在常用的签字笔,而是那种需要吸墨水的旧式钢笔。
“白衫善。”她开口,声音平稳,“橘子大学医学院2016级临床医学专业,目前大五实习。学分绩点3.4,班级排名第28名。急诊科是你实习的第一个科室。”
她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是。”白衫善回答。
“绩点不高。”冰可露抬眼看他,“但你的《医学史》考了满分。全班唯一一个满分。”
白衫善愣住了。医学史是大二的基础课,很多同学都不重视,考前背背题库就能及格。但他確实认真学了,因为觉得有趣——那些跨越千百年的医学故事,那些在蒙昧中摸索的先驱,那些用生命换来进步的先烈……
“为什么学医学史?”冰可露问。
“因为……想知道医生这个职业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白衫善斟酌著措辞,“而且,医学史里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比如希波克拉底誓言,比如孙思邈的《大医精诚》,比如南丁格尔的护理改革……”
“具体一点。”冰可露打断他,“说一个你印象最深的医学史故事。”
白衫善想了想:“1846年,美国牙医威廉·莫顿公开演示乙醚麻醉。在那之前,外科手术是极其残忍的——患者被绑在手术台上,几个壮汉按著,医生要最快速度完成截肢或切除。患者惨叫,医生也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乙醚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但莫顿不是第一个发现乙醚麻醉的人。”冰可露说,“为什么是他成功了?”
“因为他想到了公开演示,让医学界看到了麻醉的可能性。”白衫善说,“而且他不只是展示技术,还申请了专利,推广了麻醉设备。他让一个发现变成了可复製、可推广的医疗进步。”
冰可露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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