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嘱託 医百年
白衫善俯身靠近。
冰可露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审视,有確认,有欣慰。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鬆的、释然的笑容。
“你很像他。”她说。
白衫善愣住了。
“不是长相……是眼神。”冰可露继续说,“看患者时的眼神……看生命时的眼神。我第一次在急诊科看见你……就发现了。”
她伸出手——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很困难了。白衫善连忙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但依然有力。
“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的。”冰可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不是这个人回来……是他的精神回来。在某个学生身上……在某个医生身上。”
她看著白衫善,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现在……我找到了。”
白衫善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別哭。”冰可露说,她自己的眼角也滑下一滴泪,“这是……最好的结局。我这一生……圆满了。”
她鬆开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吧……做个好医生。”
说完,她的呼吸渐渐变慢,变轻。心电监护上的心率从80慢慢降到70,60,50……
白衫善紧紧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握著那把柳叶刀。
“教授,我会的。”他轻声说,“我答应您,一定会做个好医生。”
冰可露教授没有再回应。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心率继续下降:40,30,20……
窗外,夕阳完全落下了。夜幕降临,书房里暗了下来。
白衫善没有开灯。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握著教授的手,握著那把柳叶刀。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时间:晚上七点十三分。
陈姨衝进来,哭出声。雨博士接到电话赶来,跪在床边,泣不成声。医院领导、同事、学生……人们陆续赶来,书房里挤满了人,但白衫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渐渐变冷的手,和那把依然温热的刀。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博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手吧,白衫善。教授走了。”
白衫善慢慢鬆开手。冰可露教授平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沉睡的雕像。银髮在枕头上散开,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她看起来那么安详,那么满足,像是终於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
白衫善站起身,手里还握著那把柳叶刀。刀身在黑暗中闪著微弱的光,锈跡像星辰,布满了岁月的银河。
他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开著冰可露教授最后看的那本书——《伤寒论》,翻到“太阳病篇”。旁边是她的老花镜,她的钢笔,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砚台。
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白衫善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冰可露教授的字跡:
医者一生,唯敬畏生命而已。
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在教授的手边。然后,他举起那把柳叶刀,对著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教授,您放心。”他低声说,“这把刀,我会保管好。您的教诲,我会记一辈子。”
窗外,夜色深沉。
书房里,灯火通明——人们为教授点亮了所有的灯,像是要照亮她最后一程。
白衫善握著刀,走出书房,穿过客厅。那把柳叶刀前,酥油灯还在燃烧。他走过去,看著那跳动的火苗。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吹熄了酥油灯。
不是结束,是开始。
因为真正的灯火,不在灯盏里,在传承中。
在每一个握过这把刀的人心里。
在每一个被这把刀救过的人生命里。
而现在,这灯火传到了他的手中。
他要让它,燃烧得更亮,更久。
白衫善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里,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他,要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承载著过去、肩负著现在、面向著未来的时代。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手中有了灯。
一把生锈的柳叶刀。
一盏永不熄灭的医者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