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日记 医百年
黑色的,男人的短髮,用红绳繫著。布包里有张纸条:“他的头髮。1944年10月,手术前剪下的。他说太长了碍事,我偷偷收起一缕。没想到,这是最后一点念想。”
白衫善握紧那缕头髮,八十年前的头髮,依然乌黑,依然柔软。他能想像那个场景:战地医院里,年轻医生嫌头髮太长,隨手剪短;年轻的护士偷偷收起一缕,藏在口袋里,像藏起一个秘密,一个希望。
但希望最终变成了念想。
念想持续了八十年。
白衫善把头髮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回日记夹层。然后他拿起那张合影,再次仔细看。
照片里的冰可露那么年轻,那么鲜活,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而她身旁的那个男人,那个“白医生”……
白衫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举到脸旁,和照片对比。
镜头的焦距在照片和现实之间切换。两张脸,隔了八十年,隔了生死,隔了不可思议的命运。
但轮廓那么像。
眼神那么像。
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那么像。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白衫善没有去捡,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照片,看著柳叶刀,看著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阳光把办公室染成一片金黄。那些书架,那些书,那些冰可露教授留下的痕跡,在光中仿佛都有了呼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教授时的情景。那个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的老人,眼神锐利,步伐稳健。她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但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她在看一个影子,一个跨越八十年时光,突然出现在她生命尽头的影子。
“你很像他。”她说。
“不是长相……是眼神。”她说。
“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的。”她说。
白衫善拿起柳叶刀。刀身在夕阳下闪著温暖的光,锈跡像秋天的落叶,像乾涸的血跡,像岁月刻下的密码。
他轻轻摩挲著刀柄上的绷带。绷带已经发黄变脆,但依然紧紧缠绕著,保护著下面的刻字:
b.s.s
1943
赠可露,盼重逢。
盼重逢。
冰可露盼了八十年。
现在,轮到他了。
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揭示答案,是主动去寻找。去滇西,去战地医院遗址,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白衫善站起身,把照片小心地夹回日记,把日记放进背包,把柳叶刀握在手中。
窗外,夕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医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急诊科的方向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现实还在继续。患者需要救治,病歷需要书写,生命需要守护。
但他知道,有些旅程必须开始。
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是为了更好地面对现实。
为了理解冰可露教授的一生,为了理解那把柳叶刀的重量,也为了理解——他自己到底是谁。
白衫善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
背包里有八十年的秘密。
手中有八十年的承诺。
心中有八十年的等待。
而现在,这一切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很重,但他必须扛起来。
因为有些真相,值得用一生去寻找。
有些承诺,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夜色降临。
但白衫善手中的柳叶刀,在黑暗中,依然闪著微光。
像灯塔,像星辰,像永不熄灭的医者心灯。
指引著前路。
照亮著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