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陌生年代 医百年
白衫善躺下来,木板床硬得硌人,但他太累了,很快就沉入睡眠。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战地医院的手术台,冰可露教授临终的脸,柳叶刀发出的白光,还有那张黑白照片里两个人並肩而立的笑容……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木屋的缝隙照进来。白衫善坐起来,发现身上盖著一件旧军大衣——大概是冰可露夜里送来的。
他走出木屋。战地医院在晨光中显现出更清晰的面貌:十几顶帐篷,几间木屋,一些用树枝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医护人员已经开始忙碌,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清洗绷带,有人在给伤员换药。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药水的味道,还有属於这个年代的、原始而粗糲的生命气息。
“白医生,早。”
冰可露端著一碗粥走过来:“吃点东西吧。今天可能会有新伤员送来,要保存体力。”
粥是糙米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白衫善接过,道了谢。他確实饿了——从昨天穿越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
“林医生说,如果您愿意,今天可以带您去镇上。”冰可露说,“医院有些药品快用完了,要去採购。而且您的衣服……”她指了指白衫善身上过於乾净的白大褂,“在这里太显眼了,需要换一套。”
白衫善低头看看自己。確实,这件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白大褂,在这个满是泥土和血跡的环境里,简直像个异类。
“好。”他说。
早饭后,白衫善跟著林国栋医生和冰可露出发去镇上。所谓的“镇”,其实只是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落,有一条泥土路,几间简陋的店铺。
走在路上,白衫善才真正感受到这个年代的陌生。
没有柏油路,没有汽车,没有电线桿。路是泥土路,一下雨就会泥泞不堪;交通工具是马车和牛车;人们穿的都是粗布衣服,补丁摞补丁。街上有卖菜的,卖粮的,卖日用品的,但货物稀少,品种单一。
语言也是问题。白衫善说的普通话在这里勉强能通,但当地人大多说方言,他只能听懂大概。林医生和冰可露替他翻译。
“这里是滇西前线,条件艰苦。”林医生边走边说,“药品尤其缺。盘尼西林(青霉素)比黄金还贵,很多时候只能用磺胺。绷带、纱布都是用了洗,洗了再用。”
他带著白衫善走进一家药铺。铺子很小,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最基础的药材:黄连、黄芩、金银花……
“王掌柜,还有磺胺吗?”林医生问。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摇摇头:“林医生,真没有了。上次那批还是一个月前进的货,早卖完了。现在到处打仗,货进不来啊。”
林医生嘆口气,又问了绷带、纱布、酒精,都缺。
走出药铺,林医生脸色凝重:“这样下去不行。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得想別的办法。”
冰可露忽然说:“林医生,我听说山里有草药,可以采来用。”
“草药是有,但效果慢,有些重伤等不起。”林医生摇头,“算了,先回去吧。今天下午有个医疗队的会议,看看其他医院有没有余粮。”
他们往回走时,经过一家布店。冰可露停下来:“白医生,您要不要买身衣服?您的白大褂……太乾净了,在这里工作不方便。”
白衫善摸摸口袋,才想起自己的钱在这个年代不能用。
冰可露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笑:“我先帮您垫著,等您有了再还我。”她走进店里,很快选了一套深蓝色的粗布衣服,还有一件更旧些的白大褂——不是现代的款式,是老式的,对襟,布扣。
白衫善换上。衣服粗糙,磨得皮肤发痒,但至少不那么显眼了。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粗布衣服,旧白大褂,头髮凌乱,脸上有昨天手术溅上的血跡没洗乾净。
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因为还是他;陌生,因为这个他属於这个年代,属於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
走出布店时,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声音不大,但沉闷而连续。
“炮击又开始了。”林医生脸色一变,“快回医院!”
他们加快脚步往回赶。路上遇到一些村民,都在往防空洞跑。空气中硝烟味越来越浓。
白衫善跟在林医生和冰可露身后,看著这个陌生的年代,这个真实而残酷的1942年。
他想起了冰可露教授在日记里写的话:“战爭结束了。今天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伤员换药。手一抖,碘酒洒了。”
那时她二十三岁,战爭刚结束,她在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而现在,她十九岁,战爭还在继续,她还没有遇见那个人。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柳叶刀。刀柄温热,像心跳,像某种指引。
他知道,自己来到这个年代,不是偶然。
是为了见证,是为了寻找,是为了……完成某种未尽的使命。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