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重逢 医百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来找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白衫善听懂了。冰镇海知道女儿的心思,知道她会追来,但他拦不住,只能放行。
“冰小姐……”白衫善不知该说什么。
“叫我冰可露,或者冰护士。”冰可露打断他,“在这里,没有小姐,只有护士。”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白医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您,是为了救人。但既然遇到了,我希望我们能像普通的同事一样工作。我不会给您添麻烦,也不会……再让您为难。”
她说得很得体,很大方。但白衫善能听出其中的克制和痛苦——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这么平静?
“好。”他只能这么说。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冰可露立正:“我先去集合了。”
她转身要走,白衫善叫住她:“冰护士。”
她回头。
“欢迎来到战地医院。”他说,“这里……需要你。”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里的星星。但她很快控制住了,点点头,快步走向集合地点。
白衫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木棉花瓣被风吹落,飘在空中,像血,像泪,像这一年所有的等待和寻找。
那天下午的培训,冰可露表现得很好。她学得很快,操作规范,问的问题也很专业。其他护士还在练习打结时,她已经能熟练地打外科结了。
“你以前学过?”培训的护士长惊讶地问。
“在家时跟医生学过。”冰可露平静地回答,没有看白衫善。
培训结束,开始分配工作。冰可露被分到手术室——这是最累也最需要技术的岗位。
“她能行吗?”护士长有些担心,“新来的通常先从病房开始。”
“让她试试。”白衫善说,“我看她基础很好。”
他知道冰可露能行。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她是中国急诊医学的奠基人,是桃李满天下的医学泰斗。在这里,她也一定会是出色的护士。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第一天,冰可露就参与了五台手术,从简单的清创到复杂的剖腹探查,她都能跟上节奏,器械传递准確,观察细致。甚至在一台脾切除手术中,她提前预判了医生的需求,递上了需要的器械。
“这姑娘不错。”下手术后,主刀医生对白衫善说,“不像新人。”
白衫善没说话。他看著正在清洗器械的冰可露,她的动作麻利而专注,短髮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晚上,营地开饭。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吃简单的饭菜:糙米饭,青菜汤,一点咸菜。冰可露和几个新来的护士坐在一起,安静地吃著。
白衫善端著饭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適应吗?”
冰可露抬起头,有些惊讶,但很快平静:“適应。比想像中好。”
“手术室很累,你可以申请调去病房。”
“不用。”冰可露摇头,“手术室能学到更多。我想学。”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医生。”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里有嚮往,有决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白衫善的心一颤。他想起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想起她说“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时的神情。原来这条路,从她十九岁这年,从他离开冰家、她追到前线这年,就开始了。
“你会成为很好的医生。”他认真地说,“比我还好。”
冰可露笑了,笑容在篝火中显得格外温暖:“那您要好好教我。”
“我会的。”
他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饭。周围是其他医护人员的谈笑声,远处有伤员的呻吟声,更远处有隱约的炮声。
这就是战地医院,这就是1944年的春天。
一年前,他离开了她。
一年后,她找到了他。
歷史像一条河,蜿蜒向前,但最终,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
白衫善抬头看著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著这片土地上的生死离合。
他想起了那把柳叶刀。刀柄上的字:赠可露,盼重逢。
现在,重逢了。
不是他期待的方式,不是他想要的时间,但该来的,终究来了。
而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带著她,教她医学,陪她成长,然后……完成那个註定的结局。
篝火渐渐小了。
夜,深了。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