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为你 医百年
“冰可露。”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沙哑,“医学这条路,很苦,很难,很孤独。你確定要走?”
“我確定。”她毫不犹豫,“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您离开时说的话。您说我的路很长,我的未来很光明。但我觉得,没有医学的路,再长也不值得走;没有您的世界,再光明也不完整。”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是在表白。但冰可露没有脸红,没有躲闪,就那样坦然地、勇敢地看著他。
白衫善沉默了很长时间。晚风吹过,药圃里的草药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他终於说,“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认真学,不要半途而废。”
“我答应。”
“第二,爱惜生命,永远把患者放在第一位。”
“我答应。”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要因为任何人——包括我——耽误自己的路。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冰可露的眼睛湿润了,但她用力点头:“我答应。”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暮色四合,营地里亮起了煤油灯的光。远处传来开饭的哨声。
“走吧。”白衫善说,“吃饭。明天开始,晚上七点到九点,我教你解剖学和生理学。”
从那天起,战地医院里多了一对特別的师生。
每天晚上七点,在最大那顶帐篷的角落里,白衫善会给冰可露上课。没有黑板,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没有教材,他凭记忆口述;没有標本,他用动物內臟代替——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山鸡,都是战士们打来改善伙食的。
冰可露学得很认真。她有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心臟的结构,肺的呼吸原理,血液循环的路径,神经系统的基本组成……很多知识在这个年代还没形成系统理论,但对学过现代医学的白衫善来说,只是基础知识。
其他医护人员一开始还好奇围观,后来习惯了,只是偶尔会听见帐篷里传来问答声:
“为什么休克要补液?”
“因为有效循环血容量不足。”
“为什么感染会发烧?”
“因为致热源作用於体温调节中枢。”
“为什么……”
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冰可露像一块乾渴的海绵,疯狂吸收著知识。她的进步快得惊人,一个月后,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心电图(虽然设备简陋),能判断常见的腹部急症,甚至能在白衫善的指导下完成简单的清创缝合。
一天晚上,课程结束后,冰可露没有马上离开。她看著白衫善收拾教具,忽然说:“白医生,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白衫善的心一紧:“为什么?”
“因为您懂的东西太超前了。”冰可露说,“我在昆明护校时,听教授讲过一些最新的医学进展,但都没您讲的系统,没您讲的深入。就像……您是从未来来的。”
这话说得很隨意,但白衫善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强装镇定:“可能我在国外学得比较新。”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看白衫善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一丝困惑。
那晚,白衫善失眠了。他拿出柳叶刀,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刀身上的锈跡在月光中像流动的血,像凝固的泪。
“她会发现吗?”他低声问刀,“会发现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刀沉默著。但这一次,白衫善仿佛听到了回答:发现了又怎样?没发现又怎样?该发生的,终会发生。
是啊,该发生的终会发生。他教她医学,她成为医生;他们在战地医院重逢,她在战火中成长;然后……然后他会牺牲,她会等待,她会用一生去传承他教给她的东西。
这就是歷史。
而他,就在歷史中。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刀上,照在心上。
第二天,课程继续。冰可露好像忘了昨晚的疑问,依然认真听讲,认真笔记。只是在课程结束时,她忽然说:“白医生,不管您从哪里来,不管您是谁,我都谢谢您。谢谢您教我,谢谢您让我看到……医学可以这么伟大,生命可以这么珍贵。”
她说得很真诚,眼睛里闪著光。
白衫善看著她,看著这个因为他而走上医学道路的少女,看著这个未来会成为医学泰斗的女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爱——不是男女之爱,是医者对医者的欣赏,是老师对学生的期许,是……两个跨越时空的灵魂,在战火中相遇相知的珍贵情谊。
“不用谢。”他轻声说,“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底。”
“我会的。”冰可露笑了,“因为这是您的世界,现在,也是我的世界了。”
帐篷外,夜色深沉。远处炮火又起,但帐篷里的煤油灯,依然亮著。
照亮著知识,照亮著传承,也照亮著两颗在战火中紧紧相依的医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