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带著些许燥热，王秀莲攥著刚领的低保金，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妞妞跟在她身后，小手里紧紧攥著个皱巴巴的塑胶袋，里面是给彤彤买的草莓味硬糖——这是上周彤彤情绪稳定时，用含混的音节“糖、莓”表达的需求。转过巷口时，邻居家的莉莉正蹲在石阶上玩积木，亮红色的发卡別在她的羊角辫上，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妈，彤彤姐肯定喜欢吃这个糖。”妞妞的声音刚落，身旁的彤彤突然定住了脚步。她原本耷拉著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神直勾勾地锁在那枚红髮卡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王秀莲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按住彤彤的肩膀，想把她往旁边拉：“彤彤乖，咱们回家吃糖了，好不好？”

可这一次，平日里还能被糖果安抚的彤彤完全没反应。她猛地挣开王秀莲的手，像头失控的小牛犊扑向莉莉。莉莉嚇得尖叫起来，手里的积木散了一地。彤彤的目標很明確，径直伸向那枚红髮卡，小小的手指死死钳住了莉莉的头髮。“放手！你疯了吗！”莉莉的妈妈从屋里衝出来，一把推开彤彤。

彤彤踉蹌著后退两步，没抢到发卡的双手瞬间攥成了拳头。下一秒，她突然揪住自己的头髮，使劲往两边撕扯，喉咙里爆发出尖锐的尖叫，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愤怒。王秀莲扑过去抱住她的腰，试图掰开她的手，可彤彤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几缕头髮已经被扯了下来。“彤彤！別揪了！妈给你买，给你买红髮卡好不好！”王秀莲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买什么买？你会教孩子吗？教出这么个疯丫头！”莉莉妈妈抱著嚇得直哭的女儿，指著王秀莲的鼻子骂道。她的声音引来了不少路人，几个大妈凑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就是这个自闭症的，上次还把人家的菜篮子掀了呢。”“当妈的也不管管，出来害人。”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王秀莲的心里，她抱著挣扎的彤彤，后背挺得笔直，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身上。

妞妞突然衝过去，挡在王秀莲和彤彤面前，仰著小脸大声说：“不许说我姐姐！她不是疯丫头！她只是想要发卡！”莉莉妈妈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小丫头片子还挺会护短，难怪教不好。”妞妞急得满脸通红，想爭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彤彤的尖叫还在继续，王秀莲突然想起张梅老师教过的安抚方法。她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块方巾，轻轻盖在彤彤的眼睛上，然后把嘴凑到她耳边，用最轻柔的声音重复：“彤彤，妈妈在，我们回家。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蒸蛋，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著彤彤的后背，手指顺著她的头髮慢慢梳理。

过了好一会儿，彤彤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尖叫变成了委屈的呜咽。王秀莲趁机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掌心全是冷汗，指甲缝里还卡著几根头髮。“对不起，莉莉妈妈，孩子不是故意的，我明天给莉莉买个新发卡赔给她。”王秀莲低著头，声音沙哑地道歉，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眼神。

“谁要你的破发卡！以后看好你的疯女儿，別让她出来嚇人！”莉莉妈妈余怒未消地啐了一口，抱著莉莉转身回了家，关门声震得巷子里的墙壁都发颤。围观的人见没什么热闹了，也渐渐散去，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瞥几眼这对狼狈的母女。

王秀莲抱著彤彤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妞妞默默地捡起散落的积木，放进莉莉家门口的篮子里，然后走回来，把手里的糖果袋塞进彤彤手里：“姐姐，吃糖。”彤彤攥著糖果，掀开脸上的方巾，泪眼婆娑地看著王秀莲，嘴里含混地说：“发、卡……红……”

“妈给你买。”王秀莲深吸一口气，擦乾眼泪，扶著彤彤站起来。她牵著两个孩子往家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货架最上层摆著一排发卡，红色的那枚要五块钱——那是她们母女三人一顿饭的伙食费。

“老板娘，要那个红髮卡。”王秀莲把钱递过去，老板娘接过钱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彤彤一眼，没说话。妞妞兴奋地接过发卡，小心翼翼地想给彤彤戴上，却被彤彤一把抢过去攥在手里，生怕被人抢走。

回到家，王秀莲把彤彤安顿在沙发上，看著她攥著红髮卡一遍遍摩挲，终於露出了平静的神情。妞妞端来一杯水递给她：“妈，你喝口水。”王秀莲接过水杯，看著女儿懂事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六年来，丈夫杳无音信，她一个人拉扯著两个孩子，彤彤的自闭症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有时候她真的觉得撑不下去，可看著孩子们的脸，又只能咬著牙坚持。

傍晚时分，王秀莲正在做饭，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以为是收水电费的，打开门却看到社区的王社工，手里拿著个文件夹。“秀莲姐，我来跟你说一下康復补贴的事，上次你说材料没备齐，我今天带了份清单给你。”王社工的目光落在屋里的彤彤身上，看到她手里的红髮卡，温和地笑了笑，“彤彤今天很乖啊。”

彤彤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王社工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攥紧了发卡。王秀莲让王社工进屋坐下，妞妞懂事地端来凳子。“上次申请补贴，人家说我没有丈夫的身份证，不给批。”王秀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走了六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去哪弄身份证啊。”

“秀莲姐，这次政策放宽了，像你这种情况，只要社区开个失联证明就行。”王社工翻开文件夹，指著上面的条款说，“还有，特殊学校下周有个融合活动，我看彤彤今天对发卡有反应，说不定能参加手工课，张梅老师说多接触色彩对孩子有好处。”

王秀莲愣了愣，看著王社工手里的文件，眼眶又热了。她一直以为没人会在乎她们这样的家庭，却没想到王社工一直记著她的事。彤彤突然站起来，走到王社工面前，把手里的红髮卡举到她面前，含糊地说：“给、你……看。”

王社工惊喜地接过发卡，仔细看了看：“真漂亮，彤彤戴肯定更好看。”她把发卡还给彤彤，又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隨时找我。补贴的事我帮你跑，下周带彤彤去学校试试，好不好？”

王秀莲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送走王社工后，她看著彤彤戴著红髮卡，在屋里慢慢走动的身影，突然觉得心里的重担轻了些。妞妞跑过来抱住她的腰：“妈，以后彤彤姐是不是可以去学校了？”

“是啊，”王秀莲摸著女儿的头，看著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可只要不放弃，总有希望在等著她们。彤彤突然回过头，对著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笑容，红髮卡在夕阳下，闪著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