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三號展厅的入口处，“墨韵童心——洋洋书法作品展”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展厅玻璃门上贴著的参展须知里，“参展者为17岁自闭症患者”的字样被阳光晒得微微透亮，不时有驻足阅读的观眾轻声发出讚嘆或惊讶的唏嘘。

上午九点刚过，展厅內已人头攒动。穿中山装的老书法家们围在最显眼的《兰亭序》临摹作品前，手指点著宣纸边角的留白低声討论；带孩子的家长特意让孩子站在书写著“寧静致远”的楷书作品前，用手机定格下这特殊的画面；几个背著画板的艺术生蹲在角落，仔细描摹著作品中稚拙却刚劲的笔触。展厅中央的展台上，整齐摆放著洋洋从十岁到十七岁的书法习作，最下方那幅歪歪扭扭的“一”字，与上方行云流水的行书形成鲜明对比。

洋洋穿著母亲特意准备的藏青色唐装，袖口被细心地卷到小臂处。他没有像其他参展者那样接待宾客，而是独自蹲在展厅西侧的展柜前，手指轻轻摩挲著玻璃柜里的毛笔——那是父亲去年在文房四宝店花重金买下的湖笔，笔桿上还刻著洋洋的名字。每当有观眾靠近他的作品，他就会猛地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踮起又落下，嘴里反覆念叨著“顏体，柳体”，直到对方说出“写得真好”，才会咧开嘴露出浅浅的笑。

“这就是张老推荐的那个孩子？笔力够扎实啊。”一位戴老花镜的老者指著幅《將进酒》行书作品，向身边的美术馆馆长说道。他刚说完，就见洋洋突然快步走过来，把一本摊开的唐诗集递到他面前，指著其中一页的《將进酒》，又指了指墙上的作品，眼神里带著急切的光芒。老者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握著洋洋的手连声说：“对对，和诗里写的一样有气势！”洋洋这才满意地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摩挲著那支刻字湖笔。

展厅入口处，洋洋的父母正接受本地电视台的採访。父亲杨明穿著笔挺的西装，领带却系得有些歪斜，平日里总是紧绷的嘴角难得有了弧度。“说实话，我们以前总想著把他『纠正』成正常孩子。”他对著镜头抬手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沙哑，“给他报奥数班、英语班，逼他学钢琴，可他要么坐在那里发呆，要么就把琴键敲得乱七八糟。有次我把他的毛笔扔了，他抱著垃圾桶哭了整整一夜。”

母亲刘芳的眼眶泛著红，手里紧紧攥著一块绣著墨竹的手帕——那是她前阵子特意为洋洋绣的，原本想缝在书法包上。“去年张老来家里做家访，看到洋洋在废报纸上写字，说这孩子有天赋。我们那时候还不信，觉得自闭症孩子能把字写工整就不错了。”她看向展厅內正蹲在地上看作品的洋洋，语气里满是愧疚，“后来张老免费教他写字，我们才发现，以前从来没真正看过孩子想要什么。他写书法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採访间隙，张力带著儿子张力轩走了进来。他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身后的张力轩抱著一束向日葵，花瓣上还带著清晨的露水。“杨主任，恭喜啊。”张力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將木盒递过去，“这是我托人从湖州定製的毛笔，笔锋用的是山羊毛，適合写行书。”他瞥了眼展厅里的洋洋，又补充道：“上次乐乐在建材市场把人家的齿轮模型弄坏，还是你帮著协调的，这点心意必须收下。”

张力轩没跟著大人们寒暄，径直走到洋洋身边，把向日葵放在展台上：“洋洋哥，我哥说你写的字比书店里的字帖还好看。”洋洋抬起头，看到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突然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他拉著张力轩的手，走到一幅写著“兄弟”的隶书作品前，用手指了指“兄”字，又指了指自己，再指著“弟”字和张力轩，嘴里清晰地吐出：“兄弟，好。”

展厅东侧的休息区，张梅和林晓正陪著妍妍的班主任李老师喝茶。李老师看著不远处和张力轩玩耍的洋洋，感慨道：“上次妍妍犯癲癇，还是杨主任帮忙联繫的专家。那时候我还担心洋洋这样的孩子没法融入社会，现在看来是我们想窄了。”张梅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展台上洋洋的习作上：“每个自闭症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关键是我们能不能看到。就像洋洋，以前谁能想到他能举办个人书法展？”

林晓注意到展厅门口进来一群穿著志愿者服装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著印有书法展信息的宣传单，正耐心地向观眾介绍自闭症相关知识。“那是王社工组织的志愿者队伍，”林晓笑著说，“他们特意把书法展和自闭症科普结合起来，今天还邀请了十多个自闭症孩子来参观。”张梅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志愿者正蹲在一个小男孩身边，指著洋洋的作品教他认“人”字，小男孩含糊地跟著念，眼里满是好奇。

临近中午，参观的人群渐渐稀疏。洋洋的父母走到他身边，想叫他休息一下，却发现他正拿著毛笔在宣纸上写字。纸上已经写好了“谢谢”两个字，他还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杨明蹲下身，第一次没有催促他，而是轻声问：“洋洋，想不想收徒弟？刚才有个老爷爷说要教你写篆书。”

洋洋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突然放下毛笔，伸手抱住了父亲的脖子。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杨明僵在原地，结婚二十年，他还是第一次被儿子主动拥抱。刘芳別过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她早上收到的简讯，来自特殊教育学校：“恭喜洋洋！经研究决定，聘请您为学校书法兴趣班校外辅导员。”

展厅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洒在洋洋的书法作品上，墨色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杨明抱著儿子，看著墙上那五十多幅作品，突然明白，所谓的“正常”从来没有標准答案。洋洋或许永远不会像其他十七岁少年那样畅谈理想，但他用毛笔书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诉说著对世界的热爱；他或许无法流畅地表达情感，但那个迟来的拥抱，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展厅门口，张力轩正帮洋洋整理书法包，里面除了那支刻字湖笔，还多了一本老书法家赠送的《书法入门》，扉页上写著：“墨心无界，童心可贵。”不远处，几个自闭症孩子正围著洋洋的作品嘰嘰喳喳，他们的父母站在一旁，看著孩子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眼里满是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