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猎猎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有些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信,低头辨认著模糊的字跡。和身旁的人传唤,
甚至有人直接喊了起来,一时间,无数个人名在空气中流淌。
那些具体的大名的小名全都化成锥心刺骨的悲慟。
紧接著,如同连锁反应。
“阿姐!是我阿姐的字!”
一个中年汉子挤过人群,从那个高喊他名字的人手中拿走那封信。
他打眼一看,立刻认出了信封上姐姐特有的娟秀小楷,
他猛地撕开信,只扫了一眼开头“吾弟如晤,父母身体尚安……”,后面大段关心他冷暖、询问归期的字句,让他这个在矿上被砸断两根肋骨都没哼一声的硬汉,瞬间红了眼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是……是我儿……他说他太饿了,去给盐梟卖命了……钱呢?我寄的钱呢?!”
另一个乾瘦的老人,抖抖索索地念著信里儿子“报喜”的话,突然想起了那些年被剋扣、被遗失的血汗钱,想起儿子信中描述的“好日子”与自己饥寒交迫的现实,
他挥舞著信纸,歇斯底里地朝著绞架上的尸体哭喊起来:“罗四海!你还我儿的钱!还我儿的命啊!”
哭声,控诉声,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乾柴上轰然爆发!
一个又一个劳工,像从沉重的梦魘中惊醒,又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他们衝出麻木的人群,扑跪在高台前。高举著失而復得又被命运残酷戏弄的家书,用拳头捶打著自己的胸膛、额头,涕泪横流,用最粗糲的乡音,嘶吼著积压心底的血泪:
“我老婆!信里说生了个仔!我都没见过啊!仔啊……!”
“我爹!信里说病了等钱救命!钱呢?钱被这畜生吞了啊!爹啊……!”
“还我兄弟的命!还我爹娘的盼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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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火焰似乎要將整条街、连同那腐朽的尸骸一起焚毁。
陈九只是静静地看著,一直等到人群渐渐平復。
公审落幕,现场的悲愤与喧囂,被一阵低沉、厚重、仿佛自地心深处传来的鼓声所取代。
“咚——咚——咚——”
鼓点如心跳,缓慢而有力,带著一种原始而庄严的韵律。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绞刑架被迅速移开。
高台之上,数名壮汉合力,將几根高耸的旗杆插下。
隨后。
三面巨幅大旗,在铅灰色的苍穹下,被猛然扯起,迎风展开!
没有神像,没有香炉。
只有旗帜!
那是裁缝用粗布赶製的旗帜,简陋非常,甚至上面的字也写得不算好看。
中央一面,是“天地”两字!
左侧一面,是“公义”二字,右侧一面,赤红如朝阳初升,上面是两个巨大的“自强”!
三面大旗,在铅灰色天幕下猎猎翻飞!
旗幅巨大,甫一展开,便兜满了风,巨大的旗面捲动著气流,发出沉闷如虎啸龙吟般的声响。
它们取代了泥塑木雕的神像,成为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神祇,唯一的图腾!
陈九立於旗下,纹丝不动。
他转向人群。
他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胸膛,復又指那高悬的天地旗,声若洪钟,
“列位父老兄弟看真!我陈九,为金门致公堂红棍,带人斩杀罗四海在这维多利亚埠!”
“这几日血洗分舵上下,清理门户!”
“我此身血肉,俱是家乡土、同胞血所铸!陈九今日立此天地旗,便是要这朗朗乾坤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我致公堂行事,上不欺天,下不瞒地!所作所为,皆在此二字之下,昭昭如日月!若违此誓…..”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教我致公堂,尸骨无存,自绝於天地!”
“再看这公义二字!非是庙堂高悬的虚文,乃是我等海外孤魂,以血、以泪、以命换来的铁则!罗四海的下场,便是背弃公义者的下场!”
他声音转厉,如北风捲地,“刚刚所读罪状,字字是血!箱中家书,封封是泪!此旗在此,便是秤!秤的是人心,秤的是道义!凡我洪门兄弟,凡我华人同胞,皆可问此旗:若有欺压手足、鱼肉乡邻、勾结外鬼、丧尽天良者…..当如何?!”
台下捕鯨厂的汉子轰然爆出嘶吼:“杀!杀!杀!”
声浪如潮,直衝霄汉。
“此身血肉,即山河一砾!”
“尔等姓名,即忠义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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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在看,公义在心,然我华人慾在此番邦立足,不受欺辱,光有血性不够,需有自强之骨!”
“我陈九,今日於此,以洪门红棍之名,代行龙头之权,立新规於旗下!”
“其一:帐目归公,利散於眾!”
“即日起,凡我堂口,所有进项,尽入公库!公中之利,必用於扶助老弱,抚恤伤亡!凡我华人血脉,皆有所养,皆有所依!剋扣盘剥者!”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高悬的腐烂尸骸,
“如此獠!”
“其二:枪口对外,同舟共济!”
“我等海外孤魂,当守望如一人!此后,凡有外敌欺我辱我,必同仇敌愾,血战到底!”
“其三:开山堂,传薪火!”
“为所有受辱冤死的兄弟,討还血债!中华义学开!为所有活著的同胞,启智明心!凡我华人子弟,无论男女,皆可入学!习洋文,通算术,晓天下事!我等要在这金山之地,以血性为骨,以智识为刃!”
话音落,天地肃杀。
陈九霍然转身,面向那三面大旗,他撩起黑衣袍下摆,双膝砸下!
“拜!”
“致公堂弟子!拜旗!” 黎伯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隨之响起。
“轰——!”
陈九身后,那一群黑衣劲装的致公堂部眾,一齐跪倒!
那捏著信的老矿工,浑浊老泪纵横,弃了拐杖仍在恍惚,颤巍巍看著台上的方向,口中呜咽。
几个面黄肌瘦的商贩,彼此对视,眼中惊惧未消,却也夹杂一丝希冀,迟疑片刻,终是隨著眾人,朝著旗帜方向,深深作揖。
几位行商的,长衫肃立,袖手旁观。
为首老者捻著鬍鬚,望著那旗与叩首的陈九,终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街角阴影处,一张张面孔依旧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猎猎作响的巨旗,有人下跪,有人垂头,有人不屑地冷笑。
叩毕,陈九起身。
激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有些人脸上的狂热渐渐冷却,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被疲惫、忧虑所取代。
他们默默地起身,拍打著膝盖上的尘土,沉默地匯入人群,身影重新佝僂下去,像来时一样。
陈九一一看过去,又扭头看了一眼三幅大旗。
天地为鑑,公义作种,自强为苗,此心即沃土。
新旗虽立,旧血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