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狭小潮湿的招待所房间，门一关，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

周卫东和“油葫芦”对著床上那整整一千张股票认购证，沉默了许久。

麻袋敞著口，那些印著复杂花纹和“1992”字样的纸片，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泛著冷硬的光泽，仿佛不是通往財富的钥匙，而是一堆沉重的赌注。

三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百元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压垮绝大多数家庭的巨款。

如今，它们变成了这堆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

油葫芦最先受不了这压抑的沉默，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声音发颤：

“周…周老板…咱…咱是不是太衝动了？这要是…要是赔了…”他不敢再说下去。

周卫东的心也在胸腔里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但他强迫自己镇定，目光从那些认购证上扫过，语气刻意保持平静：“赌输了，大不了重头再来。砂场和服装店还在，饿不死。赌贏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光芒，“就是海阔天空！”

话虽如此，等待的过程依旧煎熬。

摇號日期就在几天后，但这短短几天，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们不敢將认购证放在招待所，轮流看守，白天扛著麻袋出去，晚上抱在怀里睡觉，神经时刻紧绷著。

上海的繁华与喧囂与他们无关，他们像两个守著一座无形金库的囚徒，困在焦虑和期待的牢笼里。

周卫东利用这段时间，带著油葫芦更加深入地观察著这座即將掀起金融狂潮的城市。

他们跑遍了各个发售点，情况依旧大同小异——问津者寥寥。

大多数上海本地人对此持怀疑和观望態度，30元一张的门票在此时显得如此昂贵而不切实际。

这种普遍的冷漠，反而让周卫东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断——巨大的財富机会，往往就隱藏在大多数人的视而不见之中。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毫无察觉。

在排队购买认购证时，周卫东就隱约感觉到几道审视的目光。

在他们扛著麻袋离开营业部时，似乎也有人在不远处交头接耳。

这天下午，当他们再次去一家营业部外围观察情况时，两个穿著皮夹克、流里流气的青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朋友，外地来的？”一个剃著板寸头的青年叼著烟，斜眼看著周卫东手里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搞了不少认购证嘛？”

周卫东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混口饭吃，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

“板寸头”嗤笑一声，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哥们儿，上海这地方，水深得很。有些財，不是谁都能发的。识相的，匀点出来，交个朋友，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果然是衝著认购证来的！

消息走漏得真快！

周卫东眼神冷了下来：“不劳费心。我们自已的东西，自已处理。”

“油葫芦”也紧张地靠了过来，手悄悄摸向了后腰別著的螺丝刀。

“哟嗬？还挺横？”“板寸头”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似乎想动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穿著旧中山装、戴著眼镜、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正看著这边，眼神带著警示。

“板寸头”几人似乎有些顾忌，狠狠瞪了周卫东一眼，撂下一句“走著瞧”，悻悻地走了。

周卫东鬆了口气，对那位中年人点头致意。

中年人没什么表示，转身离开了。

“周老板，嚇死俺了…”“油葫芦”后怕道，“这帮地头蛇…”

“看来咱们被人盯上了。”周卫东眉头紧锁。

上海滩的龙蛇混杂，远超他的想像。

还没等到摇號，麻烦就先上门了。

必须更加小心。

他们立刻更换了招待所，找了一个更偏僻、管理更混乱的大通铺旅馆住下，儘量减少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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