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周卫东粗重的呼吸和报纸翻动的窸窣声。

深圳新股即將上市交易的消息，像一道最终赦令，让他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骤然拉满。

准备了这么久，筹划了这么久，真正要上场搏杀的时刻，终於到了！

激动、紧张、恐惧、期待…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胸腔里翻滚。

但他强行將这些情绪压下去，此刻，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头脑。

他再次仔细核对了报纸上的信息，確认了交易时间和地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第一步，是筹措巨额的认购资金。

中籤的认购证只是资格券，要变成股票，还需要投入真金白银去认购。

这笔钱的数额，对之前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但现在，他必须拿出来。

他动用了服装店和砂场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咬牙將一部分之前珍藏的、打算长期持有的国库券提前兑付。

这个过程必须隱秘而迅速，他像一只忙碌的工蚁，通过多个信用社网点，一点点地將资金匯聚起来。

最终，当他將一沓沓厚厚的、散发著油墨味的钞票再次缝进特製的內衣和行李箱夹层时，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几乎是他此刻能动用的全部了，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步，是规划行程和安保。

上海的经歷让他心有余悸。

这次南下深圳，携带的巨款和即將兑换的財富，目標更大，风险更高。

他再次找来了油葫芦。

这一次，他没有隱瞒，將深圳之行的目的和风险大致告诉了对方。

油葫芦听完，脸都白了，但眼睛里却冒出一种赌徒般的狂热：“周老板！俺跟你干！刀山火海也去！”

周卫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这次不一样，比上海还险。”

“咱们得约法三章：一切听我指挥，绝不擅自行动。无论发生什么，保住人和钱最重要。无论看到多少，出去后烂在肚子里！”

“俺懂！”油葫芦猛点头。

周卫东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他们选择半夜出发，乘坐最不起眼的绿皮火车，绕道江西、湖南前往深圳，避开可能被盯上的主要干线。

一路上，两人轮流睡觉，时刻保持警惕，装著巨款的行李箱从不离身。

火车哐当哐当，穿越山川河流。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江南水乡逐渐变为陌生的岭南风貌，空气也变得湿热起来。

周卫东的心始终悬著，每一次查票，每一次停车，每一次有陌生人靠近，都会让他肌肉紧绷。

他甚至准备了后手，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中途下车，放弃计划。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

当火车终於喘著粗气驶入深圳站时，周卫东和油葫芦都被窗外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个与上海风格迥异，却同样充满活力甚至更加狂野的城市！

到处是正在施工的高楼吊塔，宽阔的马路上跑著不少进口轿车，行人的步伐更快，穿著更大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时间就是金钱的紧迫感和淘金的热浪。

他们没敢停留，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直接赶往最早的证券营业部。

营业部门口的情景，比上海文化广场摇號时更加疯狂！

人山人海已经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彻底的、失去理智的狂热！

人们像潮水一样衝击著营业部的大门和窗户，声嘶力竭地喊著、叫著、拥挤著，眼睛里只有对財富的贪婪。

维持秩序的警察手拉著手组成人墙，却被衝击得摇摇欲坠。

“我的娘啊…”油葫芦嚇得脸色发白，腿肚子直转筋，“这…这比抢粮还凶啊！”

周卫东也是心头巨震，但他迅速冷静下来。

这种环境，混乱也意味著机会！

他观察了一下形势，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衝击正门，而是拉著油葫芦绕到侧面，寻找其他的办理通道或后门。

果然，在营业部后巷，他们发现了一个相对人少的小门，有几个看起来像有关係的人正从此进出，门口有工作人员核对证件。

周卫东心一横，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两条“万宝路”香菸和一小叠外匯券，塞给把门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同志，帮帮忙，办理认购兑付，有点急事。”

那工作人员瞥了一眼烟和外匯券，又打量了一下他们俩，似乎见怪不怪，不动声色地收下东西，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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