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场的封条撕下了，但空气中的沉重並未散去。

坍塌的边坡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河滩上，无声地诉说著半个月前的惨剧。

机器的轰鸣声暂时熄灭了，僱工们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小心翼翼，带著劫后余生的惶恐和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周卫东站在那片被清理加固后的坡顶，脚下是新砌的护坡石和打入地下的锚杆。

风吹起他略显凌乱的头髮，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奔波、交涉、安抚、布局，身心俱疲，但眼神却像被淬炼过的钢，更加沉静和锐利。

罚款交了，抚恤金和赔偿款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几乎掏空了他好不容易重新积累起来的部分现金流。

但他花得毫不犹豫。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根基就真的动了。

赵海站在他身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带著愧疚和后怕。

“卫东，俺…俺差点把咱的根基都毁了…”他的声音沙哑。

“天灾人祸，防不胜防。过去了，就別再想了。”周卫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看著脚下的河滩和远处的村庄。

“责任不在你一个人。真要论起来，我急於扩张，忽略了深层的地质勘查，我的责任更大。”

他这话不是安慰。

事故发生后，他反覆復盘，意识到自已一路走来太过顺风顺水，虽然步步算计，却难免有疏漏和急於求成的时候。

这次事故，是一记沉重的警钟，敲醒了他的自负。

“接下来咋办？”赵海问道，语气里全无主意，完全依赖著周卫东。

“怎么办？”周卫东转过身，看向开始陆续返回砂场、却不敢靠近采坑的僱工们，声音提高了一些，既是对赵海，也是对所有人说。

“把塌掉的地方，变成最结实的地方！把丟掉的信心，一点点捡回来！”

他走下坡顶，来到僱工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又不安的面孔。

“乡亲们，”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事儿，出了。亏心的，咱们赔了。”

“亏命的，咱们记著。”

“砂场还在，我周卫东还在！从今天起，砂场的规矩，再加一条：安全最大！赚钱第二！谁要是图快省事，不顾章程，別说我周卫东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工钱，照发。安全奖，加倍。以后每个月，请县里的专家来讲课，考核过了的，额外发钱。咱们不仅要挣钱，更要平平安安地把钱挣回家！”

实实在在的话，比任何空头保证都管用。

僱工们脸上的惶恐渐渐消散，多了几分踏实和信服。

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下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变得热烈起来。

重振士气只是第一步。周卫东知道，砂场必须进行彻底的升级和规范。

他聘请的省勘探队拿出了详细的地质报告和安全开採方案。

他严格按照方案，投入重金，购置了新的支护设备，划分了严格的安全作业区，建立了班前安全例会制度。

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砂场的运作开始恢復，虽然初期成本大增，產量也有所下降，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扎实。

处理完砂场的危机，周卫东的心却丝毫不敢放鬆。

南方的警告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王麻子在这次事故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更是让他意识到，內部的敌人远比外部的威胁更致命。

他让油葫芦暗中留意王麻子以及和刘拐子家沾亲带故的那些人的动静。

油葫芦经过这次惊嚇，沉稳了不少，办事也更加隱秘。

果然，几天后，油葫芦带来消息：

王麻子最近和县里一个刚调来的副科长走得挺近，经常一起喝酒。

而且，事故期间，王麻子那个在省地质局的远房表哥，確实回家来过一趟。

线索串起来了。

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但周卫东几乎可以肯定，这次事故背后，有王麻子煽风点火、甚至暗中做手脚的影子！

目的就是要搞垮他的砂场，报当初的一箭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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