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归途【第一卷完】 四面佛吾岸归途
这一日,两人在院子的藤椅上閒坐。
小圆桌上摆著清粥小菜,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徐徐吹来。
“今天生日,”樊霄说,“你82了。”
“嗯,”游书朗慢慢喝著粥,“你也80了。”
“永远小你两岁。”
两人都笑了,皱纹在阳光下深深浅浅。
早餐后,家庭视频准时打来。
屏幕分成三格:小宇和妻子在书房,哆哆在宿舍,她今年大三,也在学药。
“爷爷!小爷爷!生日快乐!”哆哆先喊,笑容灿烂。
“谢谢宝贝,”游书朗笑,“你论文写完了?”
“快啦!导师说可以投核心期刊了!”哆哆得意道,“小爷爷,我用了你上次教我的数据分析方法!”
樊霄点头:“好。但要注意样本量,別贪多。”
小宇插话:“爸,爹地,身体怎么样?”
“挺好。”游书朗笑著说,“你们呢?”
“我们都好。”小宇的妻子轻声说,“爸,爹地,保重身体。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这个家。”
游书朗眼眶微热,別过脸去轻轻说了句:“傻话。”
视频最后,小宇说:“爸,爹地,我们下个月回去看你们。”
“好,”樊霄点点头,“路上小心。”
掛断视频,院子里恢復安静,只有海浪声,一声,又一声。
樊霄从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放置在小圆桌上。
“生日礼物。”他说。
游书朗打开。
里面是基金年度报告,封面印著“『笔下有生死』基金2046-2070年度报告”。
他翻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页。
培训药师人数统计,项目成果,受助者反馈……二十年,五千三百人。
数字背后,是五千三百个可能因此改变的人生。
“好。”游书朗合上报告,指腹摩挲著封面,“这支笔……值了。”
樊霄又从屋里拿出另一个盒子。
那个装了多年的紫檀木盒。
他打开,取出那支旧派克钢笔,放在报告旁边。
“今天,”樊霄看著游书朗,声音很温和,“该给小宇了。”
游书朗拿起那支笔。
笔身温润,划痕记录著几十年的岁月。
他用过,陈老师用过,陈老师的老师用过。
四代人,八十年。
“等他下个月来。”游书朗说,將笔小心放回盒中,“我们一起给他。”
“好。”
……
一个月后,小宇专程飞回海南。
妻子因医院有紧急手术未能同行,哆哆跟著来了。
她已经保送了研究生,將继续攻读临床药学。
下午的阳光正好,不烈不淡。
三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哆哆搬了张小凳坐在父亲身边。
游书朗將紫檀木盒郑重地放在小圆桌中央。
“小宇,”他打开盒子,动作缓慢但平稳。
“你博士毕业时,我把老师给的那支新笔给了你。现在你没辜负我们的期望,这支旧的也该给你了。”
小宇双手接过笔,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那些岁月留下的划痕上。
五十多岁的人,头髮已花白,但握笔的姿势依然郑重,像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
樊霄说:“这支笔你爸用了快六十年,批过上千份文件,救过很多人,也挡过很多不靠谱的药。现在,传给你。你不是药监系统的人,但你是药学教授,是『笔下有生死』基金的理事。这支笔在你手里,意义不一样。它不只是权力的象徵,更是责任的提醒。”
小宇点头,眼眶发红,喉结滚动了一下:“爸,爹地,我会像你们一样,对得起这支笔,对得起『药学』这两个字。”
游书朗拍拍他的手,手背上老年斑清晰可见:“你一直做得很好。基金会交给你,我们放心。”
哆哆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爷爷,我以后……能摸一下吗?”
“当然。”游书朗笑,“等你博士毕业,让你爸爸传给你。不过,你要先证明自己准备好了。”
“我会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海风吹过,院子里的蔷薇开了新花,粉白一片。
三代人坐在藤椅上,很久没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传承就在那里。
……
秋日午后,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
游书朗和樊霄在院子里晒太阳,盖著同一条薄毯。
藤椅並排放著,两人的手在毯子下握著。
“霄霄,”游书朗轻声说,“我有点累。”
樊霄握紧他的手:“累就睡会儿。”
“嗯……你陪我。”
“好。我在这儿,不走。”
游书朗合上眼睛,头轻轻靠向樊霄的肩膀。
樊霄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安稳些。
阳光从两人身上缓缓移过,影子拉长,又缩短。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和偶尔飞过的鸟鸣。
樊霄也闭上眼睛。
相握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平稳,恆定。
像过去五十几年的每一天。
傍晚,保姆来问晚饭。
她走近,轻声唤道:“游老?樊老?”
没有回应。
再近看,两人面容安详,像睡著了。
手紧紧相握,指节交错,无法分开。
保姆怔了怔,小心探了探呼吸。
然后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手指颤抖著拨號。
医生来得很急。
检查,记录,最后轻声说:“游书朗先生,心臟衰竭自然离世,时间约下午三点。”
“樊霄先生,半小时后心因性死亡。”
医生看著两人紧握的手,沉默片刻:“他们……一直这样握著?”
“嗯。”保姆抹眼泪,“我来的时候就这样,分不开。”
医生点头,在记录上写下一行字:生命体徵终止时间不同,但姿势保持至最后一刻。
小宇是晚上赶到的。
飞机延误,他衝进院子时,天已经全黑。
看到藤椅上的两人,他停下脚步,缓缓跪下。
“爸……爹地……”
月光下,两个老人依偎在一起,手紧紧相握,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场好梦。
哆哆跟著进来,看到这一幕,泣不成声。
小宇搂住女儿,声音哽咽:“他们……去旅行了,去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葬礼从简,按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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