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胜一愣，看著莉奈脸上的表情，心想完犊子了。

和自己这脑子相比，莉奈也太聪明了吧，这怎么玩得过她？

“好吧，我承认那天早上我碰巧听到了。”

“碰巧？”

“真的！没人告诉我那天训练推迟了，我去办公区拿摄像机支架来著，碰巧遇上了，然后就……”

“然后就偷听了一会儿。”

“算你诚实。”

沉默的时间里，龙胜努力回忆著，当时自己都听到了啥来著？怎么都记不太清了……

这听了又忘不是白偷听了吗？

“龙胜。”

“啊？”

“你觉得，我爸这个人怎么样？”

龙胜心想，这问题自己该怎么答才好？

我说你爸很好吧，你现在跟他好像又不太对付，那我岂不是也归到他那一队去了。

我说你爸不好吧，可那毕竟是你爸呀，你不会反过来站在他那头责怪我吧？

这么烧脑的问题，你挑这会儿问我这个病人，是不是有点攻击性太强了？

“咳咳……我觉得长谷大叔他……他这个人平时还是挺好的，就是遇到有些事情，可能还是心急了一点。”

“你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唉……”莉奈嘆了口气：“你心里也別怪他看轻你，我说实话，他这个人无论对谁，从来都是这样，从没有真正在乎別人的感受。”

“说来说去，他心里真正在乎的，只有足球和他自己。”

“我很小的时候特別喜欢我爸爸，比我妈妈要喜欢得多。因为，我爸总是在笑，总是带我出去玩儿，去足球场。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就把我放在球场边，让我自己在那儿玩。我妈呢，我记忆里的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家里，不是喝酒，就是阴沉著个脸，看见我爸回来就要跟他吵架，所以我那时候不喜欢她。

后来……后来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等我懂事了一些，我就明白她过去为什么那么不开心，为什么要走，我不恨她。

我爸这个人，要我说就是个从来都没长大的男孩儿。

86年他9岁，在电视上看到世界盃上马拉度纳踢球，看他怎么一个人单挑整个英格兰的后防线，看他用上帝之手拯救阿根廷，然后他就爱上了足球。直到今年年初，有天他晚上一个人喝醉了，还跑到我房间把我叫醒，然后拉著我手到客厅里，跟我讲马拉度纳的故事，说他当年有多厉害，可笑吗？他就是这样。

从9岁到46岁，他从来就没有真的放弃过要成为马拉度纳。

年轻时候想自己能成。每天就是踢球，跑步，拼命训练，其他事情完全不管不顾。

三十岁以后他知道自己成不了了，就想办法要培养我去成。当初给我取名叫莉奈，也是因为女球星克里斯汀·莉莉，她在99年帮助美国队在女足世界盃夺冠。

从小到大，我得到的所有礼物，都是和足球相关的。大大小小的球，各种款式的球衣球鞋，运动背包还有水壶，只要是能对我踢球有帮助的，他知道了都会不计成本地买给我……可我是个女孩儿，你知道吗？直到高中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个女孩儿。可女孩儿的那些东西，洋娃娃、带花边儿的裙子，女明星和化妆品，我一样都不懂。从足球学校回来，我一个朋友也交不到，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怪胎……”

“我那会儿觉得你……”

“好吧，除了你，因为你也是个怪胎。”

……

“可惜，我也没有天赋，和那些孩子比起来，我的身体太弱速度太慢，即使脚下功夫练得再好，真正比赛时我和她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所以说，我也成不了马拉度纳。

呵呵，现在他又在想，想让我和一个天赋出眾的球员结婚，生一大堆孩子，然后在他们中间去找谁可以成为马拉度纳。

可是这世界上，有几个马拉度纳？有几个梅西c罗？你现在也见过那些球员了，你知道他们平时过得怎么样吧？”

龙胜点了点头，他想起更衣室里那天的谈话。在绿茵场上纵情奔跑的光鲜背后，普通人谁能看到金字塔的底部，这些足球运动员中的大多数有怎样的心酸无奈呢？

“足球是很美好，可能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可现实容不下一个只有足球的人。

我想了很久，想通了，我不恨我爸。他没有什么坏心思，他来这个世界走一遭，爱上了一样东西然后决定一辈子追求它，只是这样罢了。

他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是这个世界容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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