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日。

徐言在书院里都相安无事。

只是课下时间，已经是免不了被眾多同学围绕著，询问牡丹亭的事情。

徐言倒也不曾气恼，反倒是借著这个机会，仔细观察著书院里的每个人。

即便这些人现在都未有功名在身，可难保將来有朝一日就成了两榜进士，在朝为官。

此时官场上，讲究的就是一个同窗同乡同年。

围著徐言的人很多，但他却始终面带笑容，神色从容，言语和善，交往的多了，不少学生对其评价便愈发的高。

一直到了下午放学。

照例在食堂用过晚膳。

徐言便准备去往县衙，一来是將牡丹亭原本交给县丞田友禄，二来自然就是昨日未曾做完的拿到《中庸》致中和的题要呈交到县令兰亭高面前。

只是当他刚走到书院门口，却被后头来人叫住。

“徐言。”

徐言回头，方才看清是书院的一名教习，好似还是山长孟云舟的本家亲戚：“孟先生。”

那人对著徐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嘖嘖称奇，笑著说道：“山长寻你。”

徐言应了声：“学生这就去。”

虽然孟云舟要寻自己来的突然，但徐言却是心中有底。

如今书院里都知道了牡丹亭是自己写的。

而昨日自己才受到县令召见。

孟云舟身为新定书院山长，没道理不知道这个消息。

一路到了孟云舟的书房。

徐言便见对方已经等候自己多时。

见到徐言过来。

孟云舟立马面露笑容，看了一下徐言背在身上的书袋子，笑著说道：“这是要去县衙？”

徐言拱手点头：“回山长，因牡丹亭为柳大家唱响本县，田县丞代为学生寻了家书店刊印出售。昨日县尊又留了一道四书文的题，要学生做完送去。”

孟云舟面上笑容不改，只是好奇的问道：“县尊昨日给你出的是何题？”

他对县丞田友禄要刊印牡丹亭的事，並未在意，也清楚田家是有一间书店的。

徐言回道：“《中庸》致中和。”

道出昨日兰亭高给出的四书题。

孟云舟眉头便立马微微一皱，而后目光意味深长的看向徐言：“兰县尊数年前赴任淳安，乃是高雅之士，其在士林之中也颇有名声。两榜进士，所出之题，倒是选的妙。”

高雅之士，士林名声，题目选的妙。

几个关键字眼，进到徐言的耳中。

他抬头看向孟云舟。

孟云舟则是笑著说道：“你可知我说所说之意？”

徐言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孟云舟只是看著他。

徐言只好又说：“山长的意思是，兰县令好风雅，多与士林往来，因此所选之题便是由其本性而发。而实则上，自兰县令赴任我淳安以来，几乎少有过问县內政务，与今上在无为而治上倒是有几分相似。县令经学之道，非学生日后科举考学之道。”

如今已经是嘉靖三十五年。

北京城里，那位老道长正是修道的巔峰期。

听著徐言的话，孟云舟面带笑意，眼里则是多了几分欣赏：“你说的並无错漏，但我想说的……”

想了想。

孟云舟转口道：“你作牡丹亭，又送至苏州府来的那位柳大家跟前，一开始所求便是能名传县尊耳目，以求县试前得其赏识，与两榜进士请教经学时策吧。”

虽然昨日听闻县衙来人，將徐言召去的时候，孟云舟便生出了要与其单独聊聊的念头，却还是忍住了，等到今日在將其寻来。

徐言也没有遮掩。

似孟云舟这等人，虽然不是两榜进士，但也是数十年的举人，更是一生都在治学，眼界眼力岂是常人可比。

他点头道：“山长慧眼，学生不敢隱瞒，確如山长所言。”

孟云舟笑了笑，摆摆手道：“你也不必紧张，担忧老夫与书院会对你如何。科举之路，本就是万人难过的独木桥，你虽有造势扬名之举，为的却是读书二字，並无过错，甚至……”

孟云舟面上笑容更浓了一些。

他毫不吝嗇的讚许道：“为求功名，当行此事。”

只有走过科举这条路的人，才知道这里面的艰难。

徐言頷首点头。

孟云舟又说：“我知你心思，也知县內进士不多，能与县令这等两榜进士请教经学时策，乃是好事。但方才与你说这么多，便是想与你说，学问一道，乃是如人一般，各不相同。县令好风雅，经学之上，必然倾向於此。”

“他已是多年的两榜进士，在朝为官，在县为令，评价文章的眼力自然是有的。可你却尚无功名，还在求学，要懂得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道理。”

到了这里。

徐言终於是明白了这位山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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