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堂门大开。

一位白髮老嫗，在家人搀扶下，步履蹣跚而来。

她手中，紧紧捧著一个早已被血浸成黑褐色的布袋。

甄儼见此，双膝一软，轰然跪倒。

他朝著老嫗，重重叩首。

“伯母！侄儿……对不起陈安校尉！”

老嫗老泪纵横，却强忍悲痛。

她绕过甄儼，径直走到刘备面前，將血囊高高举起。

“敢问，哪位是刘玄德公？”

刘备上前，亲手扶住她。

“老人家，备，便是。”

老嫗上下打量著他，浑浊的眼中，燃起一丝光。

她將那血囊，放在帅案之上。

“我家夫君，乃北门校尉，陈安。”

“王芬老贼倒行逆施，他与主簿李义，不忍甄家蒙冤。”

老嫗解开系囊的绳。

两块木牌滚落在案，沾满凝固之血。

【陈安】

【李义】

老嫗指著那两道名牌，字字泣血。

“他二人，拼死撞开西门。”

“为甄公子一行，杀开一条血路。”

“最终……皆为王芬乱刃分尸。”

“夫君临死前，只留一言。”

她抬起头，直视刘备。

“他言，冀州的天，该亮了。”

“若有英雄，入主此城。”

“便將此物，交於英雄之手。”

“我二人，愿以微末之身，为英雄，探明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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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內死寂。

甄儼捶地痛哭，不能自已。

那两道曾拼死护卫自己的身影，此刻，终是有了姓名。

刘备缓缓闭上双目。

堂內眾將，无不义愤填膺。

三弟张飞，更是豹目圆睁，上前一步，便要去將那阶下囚王芬，拖出来碎尸万段。

“大哥！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於此堂！”

“三弟！”

刘备霍然睁眼，一声低喝，止住张飞。

虎目之中，已是泪光闪烁。

他走上前，自老嫗手中，接过那两块血跡斑斑的名牌，紧紧攥於掌心。

“老人家放心。”

“备今日立诺！”

刘备开口，对著老嫗，对著满堂將士，对著那两位义士的英灵，沉声立誓。

“自今日起，凡为我刘备袍泽者，其身后事，备，一力担之！”

“其家，备养之！其子，备教之！其仇，备报之！”

“苍天可鑑！若违此誓，天人共戮之！”

此诺，非为告天下，只为慰英灵！

堂下角落。

沮授与审配闻言俱是心神剧震，如遭雷击。

陈安与李义，既是他们安排的后手，亦是他们的交好。

二人对视一眼，眉间儘是悲愴。

却又，有了一点解脱。

沮授心中默念。

“陈兄，李兄。”

“你们以性命探明的这位英雄。”

“授，便代二位，看个清楚！”

……

鄴城，府牢，死囚室。

烛火摇曳。

王芬蜷缩於墙角，一身囚衣，早已不见往日威风。

吱呀。

牢门开启。

楚夜一身青衫，缓步而入。

身后亲卫，捧一壶酒，两只杯。

“王府君，別来无恙。”

王芬抬头，见来人是楚夜，眼中先是惧怕，再是希冀。

“楚军师，我……我都招了，也都办了！”

“家產已献，兵符已交！”

“求军师看在我往日微末之功，饶我一命……”

楚夜並未急著开口。

而是亲自为王芬斟满一杯酒。

酒香扑鼻，王芬却无半分食慾。

楚夜將酒杯推至王芬眼前。

“王刺史，可知这世上有两笔债，躲不过。”

“一为人命，一为国法。”

“你勾连国贼，本该明正典刑，我主仁德，赐你病死。”

王芬闻言，连连叩首。

“是，是，刘公仁德，我……”

“另一笔……”

楚夜打断他，声音转冷。

“是血债。”

他拿起酒壶，也为自己斟上一杯。

“陈安，李义。”

“二位义士，因汝而死。”

楚夜端起酒杯，对牢门方向，遥遥一敬。

“此杯，敬二位在天之灵。”

而后，他目光落回王芬身上。

“你那杯，是你的。”

王芬看著杯中毒酒，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不……我不能死……我是朝廷命官……”

楚夜缓缓起身，语气未有丝毫之波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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