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鬍子涮肉坊门前，方言有些恍惚。

刚才洗完澡，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一件西装上衣，又翻出一件皱巴巴的条纹衬衫。

许明丽看见后，露出个“老妈全明白，交给我你就放心”的眼神，一把抢过衬衫熨烫平整。

此时方言看著窗上的影子，上身衬衫西装，下身穿了条宽鬆但有型的黑裤子，脚上穿著前两年生日时，黄鹤送给他的那双匡威帆布鞋。

这身打扮在98年略显奇怪，这个年代的人把西装穿的很难看，而且都是成套穿。像方言这样把西装穿出一身休閒味道，许多人欣赏不来。

方言的头髮有些自来卷，刚洗完澡还没干透，用手轻轻向后一捋，有种自然的鬆弛感。

曾梨在电话里的语气，让方言听出些退堂鼓的意思。

老实说，这个剧本的难度不小，对於曾梨这个大二的学生来说，心生退意也能理解。

但方言清楚，这个角色很难再找到合適的演员。

剧院里模样清秀又会演戏的，早就被其他项目挑走。况且，他一个没资歷的年轻导演，压根没有挑演员的资格。

他又不是孟金辉，不然也不会忽悠陈孟德来参演。

不管今天曾梨说出什么，方言打定主意，一定让她点头答应。

估算著时间，如果曾梨放下电话就出门的话，应该差不多到了。

站在门口抽完两支烟，瞥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在马路对面给一辆公交车让路。

曾梨认出方言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在脑袋里搜索关於方言模样的记忆。

公交车驶离，她迈著小碎步穿过马路。

昨天忽然升温，街上已经有不少年轻女孩脱掉臃肿的外套，换上了长裙。

表演系的女孩自然不会错过展示自己动人身姿的机会。

曾梨穿著一件杏色碎花长裙，上身搭著藏蓝色针织开衫，露出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在正午暖阳的映衬下，整个人莹莹如玉。

她手里抱著一个文件袋，朝著方言款款而来，露出明媚的笑容：“方言师兄，你等多久啦？”

“刚到，我们进去吧。”

曾梨点点头，看著方言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大鬍子涮肉坊开在东四大街边上，面积不算太大，摆了二十几张桌子。

方言和黄鹤每次吃饭都来这，时间久了就和老板混熟。

老板见到改头换面的方言差点没认出来。

“哎哟，好长时间没来了啊！”

他刚想说，你小子打扮的人模狗样干什么？

注意到方言身后的曾梨，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没忍住，略有些玩味地打量几眼，被身后一个胖女人狠狠掐了腰间软肉。

“隨便坐……”

方言笑著坐在了靠窗的空桌：“还是老几样，先把凉菜上了！”

老板坏笑著问道：“喝酒吗？”

方言本想回绝：“不……”

“喝点也行。”曾梨瞪著水汪汪的大眼，似乎对方言毫无防备。

“那……先来两瓶啤酒。”

“四瓶吧……我有点渴……”曾梨抿起双唇，似笑非笑。

老板转过头乐了几声，让服务员搬来一箱放在方言脚边。

“先喝著！”

还没到十二点，屋里几乎满座，人声嘈杂。

曾梨抱著文件袋，嘴唇明显抖动几下：“方师兄，今天我请你吃饭……”

面对突如其来的“请客”，方言心里暗叫不妙，她果然是来拒绝我的。

曾梨把文件袋递给了方言。

“师兄，剧本还给你。”

“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曾梨眼里好像有光：“写的太好了，看到半夜两点多……”

方言接过剧本，顺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听见对剧本的夸讚，方言没什么太多的感觉。

毕竟他清楚这个剧本的水准，放在1998年堪称王炸。

可曾梨悄悄打量著他的脸，目光里流露出些许微妙的光彩。

方言抬起头和她对视，曾梨又像个被家长发现偷吃零食的小孩，眼神闪躲著转向窗外。

“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不想演这戏了？”

曾梨手足无措，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冰啤酒。“这个角色好复杂，我演不好……”

“先吃饭，一会再说这个。”

两人閒聊了一会儿，从学校生活聊到了曾梨的家乡。那是一座歷史上很有名的城市，只是近些年逐渐没落，没什么存在感。

刚好前一世的方言去过那地方，他提起当地的景点和歷史，很快就拉近了和曾梨的关係。

曾梨说话声音柔柔弱弱，却经常能冒出几句冷幽默。

方言发现，她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心里更加坚定让曾梨演女主角的想法。

“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想演了？”

此时，曾梨脸上褪去初见时的过度靦腆，但也带著些难为情。

“这个剧本太好了，但这角色难度好大。”

曾梨眨眨眼：“我能看出方师兄花了很多心思，我不想耽误你的工作。”

曾梨说得真切，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虚偽，几乎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心里的怯懦讲了出来。

这让方言不得不藏起略显轻浮的笑容。

“你对这个角色有什么感受？”

“纠结、复杂，好像心里装了很多感情，但是一开口就表达错了，被人误会。越想解释，这个误会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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