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方言把自行车停在实验话剧院的车棚里，手里拎著一个纸袋子上了楼。

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一愣，他从来没见过方言这么早来剧院，以前倒是经常见他一大早从剧院排练厅走出来，骑著自行车回家睡觉。

方言在剧院没有自己的办公室，甚至连一张办公桌都没有。

他抱著装满剧本的纸袋子，靠墙蹲在院长办公室门口。

过了半小时，后勤和財务那些职工陆陆续续赶到，见到方言这副模样也见怪不怪。

话剧院的导演多半脑子有病，说话云山雾罩，做事顛三倒四。

剧院十几名导演里，就属方言的病最严重。

有一年上级单位领导来视察工作，院领导陪著巡视到第二排练厅。

正赶上方言那部戏的老导演生病，请了半个月病假。按照院里的潜规则，这时候就该由助理导演带著演员摸摸鱼，每天假模假式打个卡，对对台词，走一遍调度。

然后就各回各家。

偏偏方言刚当上助理导演，以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让他一展才华。

他每天最早到排练厅，组织那些油滑成精的老演员排戏，还改动了不少老导演的思路。

这些国家一级、二级演员们哪能惯著他，一个个態度消极，出工不出力，完全无视方言的调整。

领导到排练厅时，正听见方言和演员们吵架。

院长赵友亮一听见方言的声音，就知道大事不妙，找了个藉口说这里正在排练一场激烈的爭吵戏份，让领导移步去另一个排练厅视察工作。

谁成想，这领导是个外行，以前是某个体育部门的主管领导。听说在排练“激情戏”，咧开大嘴推门而入。

赵友亮无奈提醒了一句：“方言，先暂停一下排练，领导来检查工作了。”

方言正在气头上，头都没回：“什么几把领导八导的，滚几把蛋，我这排戏呢！”

事后，方言写了一份两千字的检討书，在全院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討，还停职反省了一个月。

这样一个人，剧院上上下下都避之不及。

方言在赵院长门口蹲到了接近十一点，一阵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紧接著是一声嘆息。

赵友亮掏出钥匙开了门，小声呵斥：“赶快进来，他妈的丟人现眼的玩意……”

方言轻轻关上门，没等赵友亮脱下外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院长，剧本我写完了，请您先过目。”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份剧本，双手恭敬递上。

“放那吧！”

赵友亮脱下西装外套，打开饮水机的开关，响起一阵微弱的烧水的噪声。

打开玻璃柜门，拿出一个茶叶罐，抓了一把扔进保温杯里。等热水烧好，接了满满一杯。

全程没搭理方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直到泡好茶，一阵沁香蔓延开来，赵友亮才点上一支烟，隨手把烟盒扔到方言面前。

“说吧，什么事？”

方言知道赵友亮的脾气，他只是嫌弃方言像狗皮膏药一样追著他，而非真的厌恶。

这番故意冷落，只是提醒他，以后要注意分寸。院长常说，搞艺术的人要体面。

“院长，剧本我写好了。”

“我不看，你直接交给杨导，他会按照流程提交到创作委员会来討论。”

杨导是实验剧院的资深老导演，也是导演组组长，方言的顶头上司。

“院长，正常走流程的话，需要多久？”

赵友亮今天原本心情大好，结果一上楼就看见方言像个乞丐一样蹲在门口，顿时觉得一整天都没有希望了。

他没好气地说道：“两个月。”

“不行啊院长，时间太长了，能不能特事特办？”

“滚几把蛋！”

“我滚不了。”

啪的一声，赵友亮把钢笔拍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一大早你就来给我添堵是吧！”

可看见方言梗著脖子，一脸视死如归，他又有些含糊了。

心想，这小子可別是要抽疯……

赵友亮耷拉著嘴角，喘著粗气，儘可能抑制心里的烦闷。

“剧院不是我一个人的剧院，什么事都要按照流程，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院长，您先消消气。”

方言起身，把赵友亮的茶杯挪到他手边。

“您先喝口茶听我慢慢解释，我不是那种不明事理，专给领导闯祸的刺儿头。”

见赵友亮脸色稍有缓解，方言拿起剧本。

“不瞒您说，这个戏我准备了好几年，光是剧本就前前后后改了七八稿。我之所以先拿给您，就是想请您特批，不走流程。”

他继续说道：“您先別骂，我有我的考虑。我找到了一笔民营公司的投资，可以完全负担製作费。我本来想自己製作这部戏，甚至找了青艺剧场谈合作，但他们拒绝我了。”

赵友亮挑起眉毛，斜著眼瞪著方言。

他没想到方言动作如此之快，完全不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拖拖拉拉的作风。

“为什么拒绝你？”

“他们不想把场地租给民营公司演戏，怕惹麻烦。”

“嗯？哦，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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