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月华 乌兰往事
李月华猫在铁道旁的榆树林里,看著不远处那四个爭得面红耳赤的后生,回想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不禁心里暗笑。
她太清楚跳车的那三个臭小子的本事了,那节溜车不快,所以她並不怎么担心。不过看他们仨那副得意的样子,比起自己在铁道上这两年遇到过的险情,还是差远了。
李月华想到这儿,朝著那边又看了两眼。带著安全员袖標的后生眼见说也说不过,拦也拦不住,被另外三个人左闪一下右晃一下,像只抓不住小鸡的笨老鹰。可那三个人明明晃开了他,却又不走。偏要仗著人多,摇头晃脑地和自己耍嘴皮。好像要把憋了八百年的一肚子气,都撒在这安全员后生身上。
安全员急得把头上的帽子用力往地上一丟,整个身子因为说话太用力,像皮影戏里的小人儿一样一弹一弹的。脑袋顶冒著的热气在阳光下飘来盪去,远远看著让人觉得这一幕又可怜又好笑。
瞧这三个傢伙一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显然没有把那一脸稚气的小安全员放在眼里,一看就是閒得没事儿干,存心想拿他逗闷。不然的话,要是见到有人来抓自己,按照他们的脾性,早就提前跑了。
李月华想到这,终於忍不住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轻手轻脚踩著地上绵密密的榆钱儿钻了出来。
只见她把两手一背,眯著眼睛,嘴角掛起两个梨涡,慢悠悠地朝还在吵个没完的四个后生走去。
“吵吵啥呢,小毛驴?”李月华装作路过,笑眯眯地来到几个人身后好奇地问。
被喊做小毛驴的人,正是那个把帽子丟在地上的安全员。这会儿走近了看他的模样,更加令人忍俊不禁,晃来晃去的大光头上急的全是汗。
“擦擦汗,大冷天別感冒了。”李月华有点不忍,掏出手绢递给小毛驴。然后,她半转身歪著一张俏脸,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带点责问的口吻问另外三人:“你们仨不好好做生意,大白天跑车辆段干嘛来了?”
刚才还在哇啦哇啦对著小毛驴吵个不停地三个人,此时识趣地齐齐闭嘴,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看,一副没想到李月华会出现在这里的表情。
这三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晚上约好了今天要大赚一笔的崔三平和周家两兄弟。
小毛驴见状不停擦汗的手也停了下来,心里琢磨著李月华怎么一出现,这三个难缠的小流氓就突然这么老实了。
李月华看著崔三平故意避开自己目光的样子,又看看小毛驴一脸委屈的样子,心里十分好笑。她玩心大起,故意绷著几乎要笑出声的嘴角,上下打量眼前这三个死要面子又不肯张嘴的傢伙,又问了一遍:“问你们吶,你们仨干嘛大白天跑这儿来了?”
看著这三个人一副东张西望假装没听见的模样,小毛驴气不打一处来。他先往李月华背后靠了靠,然后指著崔三平大声咋呼道:“问你们话呢!说话!”
“呀,嚇死我了!小毛驴,你敢这么跟这仨人说话?”李月华被这毛驴嗓子在耳边一震,冷不丁嚇一跳,於是转过头故意很夸张地问:“你知道他们仨是谁不?”
“啊?不,不知道啊,姐。”小毛驴没想到李月华会这么问,心里没来由也紧张起来。
“你这小屁孩,刚来上班不到一年,人都认不全,就瞎招惹。”李月华嘻嘻一笑,摆出一副大前辈的模样,指著崔三平对小毛驴说道:“我给你介绍介绍啊,你以后可得记著点儿。这个,长得又老又丑又黑又矮的浓眉大眼,他叫崔三平。”
“哎?”崔三平本想反驳几句,一见李月华瞪了自己一眼,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人可坏了,人们说的七马路崔老三,就是他。”李月华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样子,边说边白了崔三平一眼。
“姐,他……他就是崔老三啊?”小毛驴小声向李月华確认,心想这崔老三看著也不算丑啊,身板看著精壮,还是个秀气小脸,月华姐为什么要故意说人家又老又丑呢?
“嗯,是啊。”李月华重重点点头,又指了指崔三平身边的高壮男人道:“这个长得狗熊成精一样的叫周宝麟,他旁边那小孩儿是他弟弟周宝麒。一马路的麒麟小大王说的就是他俩。”
“月华姐,我不是小孩,我今年都十六了。”周宝麒在李月华面前最规矩,举起一只手说道。
“把手放下,我说你是小孩,你就是小孩。”李月华叉著起腰,故意板起脸。
周宝麒只好乖乖地垂手,站著不说话。
小毛驴越听越心惊,七马路的崔老三,一马路的麒麟小大王,这可都是只在家里大人口中听说过的乌兰山小混混头子。他心里暗暗叫苦,怎么今天就都让自己给碰上了?
想到这儿,小毛驴不由得拉住李月华袖子,背过身凑到李月华耳朵边低声央求道:“姐啊,月华姐,他们是不是你熟人,帮我把他们带去……”
看著小毛驴上手拉李月华,崔三平不乐意了,一步跨上去,就要扯开小毛驴:“哎哎!把手撒开!说话就说话,別拉拉扯扯的!”
“你也把手撒开,小毛驴跟宝麒同岁,你和一个小弟弟较什么劲。”崔三平的手刚伸过来,就被李月华拍了下去。
“我才不会跟地皮流氓称兄道弟!”小毛驴见李月华向著自己,抬著下巴冲崔三平说道。
“你个小兔崽子……”
“哎呀,別吵別吵。先回答我问题,不好好做生意,你们跑这儿来干嘛?”李月华挡在小毛驴和崔三平之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崔三平。
“別提了,两大兜子皮货,全都被乘警和稽查扣下了,说是什么投机倒把联合大检查,听都没听说过。”崔三平嘆口气,他本不想跟李月华细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著道:“我们仨昨天商量了一晚上,结果今天早上从南站一上车,才到北站,还没开始分头窜车厢呢,就被轰下来了。”
周宝麒也急著接话道:“往常遇上稽查都不这样,递包烟也就让我们在车上呆著了。这下可好,大早上的,不仅把三哥和我哥的货扣了,把我包里预备著溜舔车长的一条好烟也给扣下了。我哥他们这批货相当於全赔进去了不说,连本钱都折进去了,我小卖铺这个月也相当於白干了。”
“他们绝对早就串通好的,不光我们,我见还有两帮人也是跟我们一样,货直接被没收,人轰下车。”崔三平虽然表情上看不出如何气愤,但李月华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心里也是暗暗吃惊,今年这些车队的人怎么下手这么黑。
“这简直就是明抢啊!”周宝麟一提起早上这茬事,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別让我在街上看见这帮人,要是敢穿著抢来的皮大衣招摇嘚瑟,我见一个收拾一个……”
周宝麟气的牙根直痒痒,呲著他的小白牙,在空中空抡两拳。
“就是哥,这帮铁圪牲,等咱们在自己地盘遇见了,得好好拾掇他们!”周宝麒附和道。
李月华翻了个白眼,一手叉著腰,一手伸过去掐住周宝麟的脸蛋,没好气地说道:“就是啥就是?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了就像他俩一样,做个生意都得挨人欺负。有能耐当场跟他们支棱呀,被人家欺负完了跑这儿来叨叨啥。”
说著话,李月华並不撒手,抬头看了看周宝麟,又把目光转向崔三平:“早就跟你说过生意不好干,非要扔了铁饭碗。这下好了吧,家底儿都赔进去了。”
李月华听明白了事情大概,心里其实也替崔三平不爽,说话的语气其实软了很多,听上去更像是嗔怪。但是,这话听到崔三平耳朵里就不是那回事了,尤其还是当这小毛驴这个外人的面,他觉得面子掛不住,脸腾的一下红了起。
“那我还不是为了……”崔三平脱口爭辩,话到一半却又猛地咽了下去。
“为了啥?”李月华掐住话头追问,一双大眼睛仿佛有光,直勾勾迎向崔三平。
“我说了你也不懂!”崔三平憋了半天,最后吐出这么一句。
李月华也不生气,眼下这四个榆木疙瘩脑袋,谁也不会想到她故意咄咄逼人的追问背后,小心翼翼地藏著对崔三平的某种期盼。
“为了你。”小毛驴发现大家突然都不说话,傻里傻气地抬手指了指李月华。
此话一出,就连对男女感情这种事十分大条的周宝麟都忍不住头皮发麻,不由得多看了小毛驴两眼,心道李月华这是从哪捡来这么个愣头愣脑的小弟的?
“你闭嘴!”
“你闭嘴。”
小毛驴说话声音其实很小,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就说了三个字儿,却引来崔三平和李月华不约而同地对自己喝止,嚇得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傻站了半天的周宝麒见状,不留痕跡地往哥哥身后挪了半步,偷偷伸出大拇指对小毛驴比了比。之后,这兄弟俩悄悄对视一眼,双手往袖子里一揣,琢磨著今天要有好戏看了。
小毛驴这时候脑子还没转过来,梗著脖子对李月华说:“真的,姐。我亲耳听到的。他刚刚一个劲喊你名字,声音可大了!不然,我也不会跑过来抓他们。我听他像猫叫春一样,扯这个破嗓子嗷嗷叫,我还以为你寻路出啥事儿了,你说我不得跑过来看看咋回事儿嘛……”
崔三平听著小毛驴话头越说越不对,窜过去死死捂住他的嘴,急道:“你胡扯!你他娘才闹猫呢!”
“我胡扯?”小毛驴脑袋用力往后一挣。
“对!他胡扯!”周宝麟在崔三平的眼神示意下,急忙跟著说。
“他胡扯?”周宝麒左右看著两个哥哥,一著急出口的话变成了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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