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非他本心所能有的情绪。

隨著零碎的线索逐渐拼凑完整，

穆人雄心底涌起刺骨寒意——

某个未知的存在，正在肆意玩弄他的记忆！

当所有蛛丝马跡最终串联成形的剎那，

慕容雄的“认知”终於改变了。

也就在“认知”改变的瞬间，

他终於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在他九岁之时，推开剑阁大门，那里有道身影，正拿著那朵鳶尾花鑑赏，

也看到了那个在他的授剑大典上，轻轻笑著的男子，

当然，也看到了今时今刻，那个站在他背后的身影，

正漫不经心地翻弄著他的脑髓，

看他的动作，

如同品鑑一卷古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那身影不时做著涂改抹消的手势。

第476章，斗剑场

明白了一切。

穆人雄反而不急了。

甚至在这个瞬间，

不看、不听、不嗅、不思，不觉，

关闭了一切感官，

只是遵循著自己的剑心的指引，

任由他的“剑心”主宰躯体。

剑心会指引他找到最佳的破局答案。

可他怎会知晓？

当他把身体完全交付剑心的剎那，

毕生苦修的剑气突然暴走。

一道剑气绞向周身经脉，

另一道直衝识海记忆，

竟是要將他的肉身与记忆尽数湮灭。

剑心的决绝之举，明白无误的映照在了他的心中。

但穆人雄没有丝毫的犹豫，

既是“剑心”要彻底毁掉自己，

自然有它的道理，

他从未，

也绝不会，

质疑自己的"剑心"。

一边感受著亲手灭杀自己躯体的剧痛，

一边用剑气一寸寸抹消毕生记忆。

剑门修士，寧折不弯。

然而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剎那，

他还是有点儿遗憾的。

真想知道——

那个逼得他不得不以如此决绝方式应对的存在，

究竟是谁？

於是他在神魂湮灭前，

刻下了此生最后的执念：

“你是谁？”

不过，他並没有指望那个存在能回答他的问题，

疑问写完之后，

他的神念已如风中残烛，

倏然寂灭。

带著未解的疑惑，

穆人雄沉入了永恆的黑暗。

直到——

他再度睁开了眼睛。

穆人雄怔怔望著自己完好无损的身躯，

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对...这不对...

他的“剑心”至此都在明確无误的告诉他自己。

他的这副躯体早该灰飞烟灭。

被他亲手毁掉了，

剑心绝对不会错。

可眼前这具鲜活的身躯，

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穆人雄第一次感到恐慌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那恐慌里还搅著更可怕的东西——

对剑道根基的动摇。

“剑心竟然也会判断失误?”

在这一瞬间，他的世界观差点被彻底顛覆了。

不，不对——

那些惊惶的念头才刚浮现，就被穆人雄一剑斩灭。

错的绝对不可能是剑心！

错的分明是这个世界！

心念电转间，

穆人雄猛然回首，

目光如电射向身后那道身影。

绝对是他，

让这个世界发生“错误”了！

就如同此刻，他分明已经彻底死亡了。

但偏偏还能完好的活著。

他根本理解不了这其中的『道理』。

思及此，穆人雄在脑海中沉声喝问：

“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他耳畔竟响起一道冷漠的回应——

分明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穆人雄听见自己的嗓音在说：

“不要紧张，”

“我怀疑我需要的『东西』，恰好藏在了你的脑子里，”

“拆开看一眼就行。”

那声音顿了顿，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礼貌：

“且放心，我会小心復原好的。”

穆人雄不由得浑身发寒，

这语气活像在商量借个茶杯，而非要剖开他的头颅。

问题不大？拆开看看？事后復原？

这是能不能復原的事吗？！

虚空之中，南门界域共有一十五方世界。

穆人雄能走出自己的母界，

又在这南门之巔登临绝顶，

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那是一人一剑，

生生杀出来的威名。

他的一颗『剑心』，早就在无穷劫难中磨礪的澄澈如镜，

不会沾染半点尘埃。

原以为这般生死歷练铸就的底蕴，

当可令他面对任何劫难都无所畏惧。

大不了一死而已。

剑门修士，

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走来？

又何曾惧过生死？

然而此刻，

他却是真的出现了“恐惧”的情绪，

眼睁睁的看著那只手，那只手在他的脑髓中缓缓翻动，

像在翻阅一本泛黄的书册。

一页，又一页。

他穆人雄的一生就这样被摊开，任由那人翻阅查看。

而且此人尤其喜欢，

在他人生的每一处记忆的边角，留下硃批般的点评。

就如同少年剑为配好，便以只身入江湖之时，

为他別上一朵鳶尾花，当做给少年意气的点讚。

也如同，他正式步入剑道。

授剑大典之上，他表面谦逊地接受同门讚誉。

唯有那人看穿他心底翻涌的得意——

也能看见他掏空积蓄置办的那身锦衣，

看见他强撑体面后即將面对的飢肠轆轆。

於是那人留下轻轻一笑。

笑声並无恶意，

却让当年的少年郎窘迫得耳根发烫，仿佛被人当眾揭穿了所有偽装。

除了这些少年的意气，

也看到了少年的阴私。

剑修之路，从来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要么登顶，要么坠亡。

这里不讲资质，不问出身。

只看重结果。

入门时，每个弟子都只领到一本《剑道三千剑法指南》，

从最基础的剑式到开天闢地的无上剑意，尽在其中。

能学多少全看自己的本事。

至於资源？

没有，

剑门从不会施捨。

想要什么，就得用剑去爭。

剑门统治的世界，没有温情，只有狠厉。

每月朔望之时，总会有从虚空归来的前辈，將珍稀资源尽数投入剑斗场。

那里堆满了剑修梦寐以求的宝物：

淬体的千年灵药、

铸剑的九天玄铁，

但想要得到它们，唯有用手中剑说话。

斗贏了什么都有，

斗输了，

无非是把自己搭进去，埋骨於此。

与大多数怀揣梦想的少年一样，

凭著满腔意气拜入剑门修行的少年。

此刻，

终於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