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间歇1 明末:大顺不转进
真定城內,持续了一日的肃杀气氛,隨著郑百川及其死忠亲信的头颅被悬掛在营门示眾,而达到了顶点。李来亨以雷霆手段,迅速而彻底地剷除了营中最不稳定的因素,他在这支部队中的威望与掌控力,也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处置完郑百川后,李来亨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投入到更为繁琐的全军人员和物资相关的整备工作中。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当晚,韩忠平独自一人来到李来亨的帐中。这位在白天坚定地支持李来亨斩將立威的老將,此刻脸上却带著几分凝重。
“少將军,”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郑百川虽死,但他留下的『掌旅』之位,不可久悬。你之前定下的三人议事之规,如今已名存实亡。若不儘快寻人补上,军中难免会有閒言碎语。长此以往,与你一言而决,又有何异?或者现下乾脆就把三人议事的法子废了,大事你做主,老叔我辅助,那也是个说法。”
李来亨放下手中的兵册,示意韩忠平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韩叔所言极是。此事,我亦在思量,三人议事的规则我觉得大路子没错,能集思广益,坏就坏在郑百川这人身上。这掌旅之位,必须得补,只是这人选……”他抬起眼,诚恳地问道:“依韩叔之见,营中何人可当此任?”
韩忠平沉吟片刻,缓缓道来:“若论亲近,自然是赵铁中部总。他为人忠厚,对您更是忠心不二,由他补位,您可高枕无忧。只是……他威望稍浅,恐难服眾,尤其是在那些降將面前,未必能镇得住场面。”
“若论才能,则首推崔世璋部总。此人深諳兵法,於营防战阵之上,確有过人之处。承安镇那晚若非有他,中枢危矣。由他补位,於军务大有裨益。但……他终究是降將出身,心底里想些什么,我等还需时日观察,其忠诚尚待考验。”
“若论勇武,则无人能出陈国虎部总之右。他衝锋陷阵,悍不畏死,军中无人不服其勇。若由他补位,可大大提振我军士气。但此人……性如烈火,易於衝动,恐非能谋大局之才。”
韩忠平將三位人选的利弊一一剖析,清晰透彻,最后却只是看著李来亨,不再多言。他知道,这最后的决断,只能由李来亨自己来做。
李来亨陷入了沉思。韩忠平的话,点出了他此刻面临的困境。这小小的掌旅之位,背后牵动的,却是信任、能力、威望与派系平衡的复杂考量。他確实对崔世璋的才能颇为欣赏,也对陈国虎的勇武很是倚重,但正如韩忠平所言二人的背景或能力都有缺陷,再考虑到营中复杂的人心变化,不免令人头大。
或者乾脆就把这个问题,甩给张能乃至义父,让他们空降一个人选下来,但很快李来亨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一来目前顺军的潜规则还是都尉以下的军官任免虽然形式上是令自上出,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军队自己首先推荐;二来就算让上面空降一个人下来,且不说能不能服眾,万一再来个郑百川那样的坑货,自己不是白折腾了一圈。
就在李来亨为掌旅人选而烦恼之时,他麾下的將领们,也各自怀著不同的心思。
陈国虎的营帐內,他正用一块浸了油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一张缴获自韃子的硬弓。郑百川的死,对他触动极大。他意识到,在这位年轻的都尉手下,所谓的资歷、出身,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功劳,是能力,是忠诚。
他自忖勇武功劳不输於任何人,对李来亨也並无二心,那空悬的“掌旅”之位,如同黑夜中的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內心的渴望。更高的地位,就意味著能指挥更多的骑兵,去和那些韃子痛痛快快地干上一场,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能带著几十骑打打边鼓。
而在另一处营房里,杨大力的心情则要复杂得多。他坐在马扎上,看著手下那些同样面带迷茫的河南老乡,心中五味杂陈。李来亨的赏罚分明和雷霆手段,让他既敬佩又害怕。跟著这样一位主將,或许真能博个好前程。
但……他又想起了王锁临死前的託付,想起了那块他贴身收藏的、刻著“回家”二字的木牌。是继续追隨李来亨,在这乱世中建功立业,还是带著这些同乡,回到那片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家园?两种念头,如同两头猛兽,在他心中反覆撕扯。
赵铁中的营帐內,则充满了朴素的温情。他正帮著弟弟赵铁正,將李来亨赏赐的几块碎银小心翼翼地包好。“哥,这钱你拿著,”赵铁正咧著嘴笑,脸上满是自豪,“等咱们回了陕西,你再娶个小妾多生几个娃。”赵铁中却把钱又推了回去,笑著拍了拍弟弟的头:“又趁著你嫂子不在胡说!这是都尉赏你的,你自己收好,別整日大手大脚地喝酒花了,回陕西后我托人给你找个好媳妇,到时候聘礼可少不了。”
赵铁正还要坚持,赵铁中却正色道:“铁正,你听我说。咱们兄弟俩,能有今天,全靠都尉提携。你日后当差,定要更加尽心,万不可有丝毫懈怠。好好跟著少將军,说不得以后咱们兄弟俩,都能当上將军大帅!”他的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李来亨近乎盲目的崇敬。
至於方助仁,他此刻正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铺著一张上好的宣纸,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无法落笔。他想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一方面,李来亨和他之前见过的和听说过的所有流民帅都不一样,智勇双全、心性坚定,他甚至自己都觉得极为荒谬地想要对比李来亨和刘邦、朱元璋的早年经歷,这当然什么也对比不出来,但他確实看到了实现自己抱负的一丝曙光;但另一方面,承安镇那惨烈的血战,以及郑百川血溅高台的场景,又让他这个自幼只读圣贤书的文人,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使他之前有多想逃离那个家族,此刻就有多大的渴望回老家做个託庇於家族的平安閒人。
最终,他颓然地將笔扔在了桌上,將那张洁白的纸揉成一团。走,还是留?这条路,他竟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