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救人不白救 人在红楼,集邮金釵
舅舅不在京中,舅母根本不顶事。
姨妈和姨夫两人此时也没心思管自家兄长的官司,更不敢牵扯进来。
唯一能指望的,竟然是这位前几日还羞辱她们薛家的璉二哥!
三个有王家血脉的女人在暖阁等了片刻,却只见平儿现身。
凤姐儿当即皱眉道:“平儿,贾璉呢!”
平儿急忙笑著解释道:“奶奶、姨太太、宝姑娘,你们別误会,老爷马上就出来。”
“老爷!贾璉还真是行市见长!”凤姐儿阴阳怪气道。
薛姨妈拉了拉凤姐儿的袖子,凤姐儿这才住了嘴。
平儿知晓凤姐儿的性子,这句老爷”恐怕凤姐儿心中更多的是醋意和酸楚!
眼下府里上下哪个看不出来,老爷入主荣禧堂是名正言顺,板上钉钉的事。
否则,这一大早,周瑞家的怎么就会来跟老爷请罪。
薛宝釵和王熙凤扶著薛姨妈坐下,两人才各自落座。
过了一刻钟,贾璉姍姍来迟。
“璉儿!”薛姨妈神色可怜,急忙站起身道。
“璉二哥!”薛宝釵也起身福了一福。
只凤姐儿坐在座位上分毫未动,只是美眸轻轻瞪了贾璉一眼。
似乎是对等了一刻钟的不满。
薛宝釵暗暗打量这位璉二哥,只见他穿著一件石青色暗纹常服袍子,外头罩了件玄狐皮的坎肩,气定神閒,光是这副做派,就让人心里莫名一安。
薛宝釵打量贾璉之时,贾璉也扫了一眼薛宝釵。
过了年,薛宝釵就十五了。
如今和蜂腰隆臀的表姐凤姐儿站一块,却是一派不同气象。
上身是一件莲青色出风毛的锦缎对襟褂子,底下配著条月白绣折枝梅的棉裙。
通身上下素净雅致,唯有发间簪著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轻轻晃动,流光內蕴。
身段亦是丰腴合度,当得起肌骨莹润四字,比凤姐儿更显沉稳端庄。
脸若银盘,眸若点漆,看人时平静无波,还透著股子与她年纪不符的冷静与持重。
贾链心中暗忖,这王家的女儿,別的不说,单是这份根植於骨血里的丰艷与气度,確是寻常小门小户养不出来的。
贾璉抬手微笑示意:“姨太太、宝妹妹別客气,都坐吧,这大冷的天,难为你们过来。平儿,看茶。”
平儿应了一声,吩咐香菱上茶,然后默默站在贾璉身旁。
薛姨妈面带忧色,坐定后,捧著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未语先红了眼眶:“链几,原不该在这时候来叨扰你,你身上还带著孝!我那孽障之前还给你找麻烦!”
“只是......只是如今他......如今他......呜呜呜!”薛姨妈说著说著,自己先哭了起来。
宝釵和凤姐儿连忙宽慰,片刻之后,宝釵接过话头,言辞恳切:“璉二哥,兄长惹下祸事,牵连姨夫和璉二哥。”
“如今都察院已拿住哥哥,我们母女在京中实在无力,思来想去,唯有来求璉二哥,望璉二哥念在亲戚情分,施以援手,小妹和母亲感激不尽。”
贾璉神色平淡,点点头道:“姨妈,宝妹妹,我如今在孝中,许多事不便插手,这一点......”
贾璉话未说完,王熙凤便截过话头:“我的璉二爷!你的难处我们岂会不知?只是这回薛兄弟的事实在凶险!”
“都察院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姑妈就这一个儿子,若真有个好歹,可叫她怎么活?”
凤姐儿说著说著,眼圈也微微泛红,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后。
平儿心中暗暗发笑,心想二奶奶刚刚还一副颐气指使的模样,见了老爷,立即就换了一副模样。
“我知道你守制不便明著插手,可!可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你在外头总还有些我们妇人够不著的门路,哪怕只是递句话,探听个准信儿,或者!或者想想有没有別的法子,总能比我们干坐著强啊!”
贾璉看著凤姐儿在那演戏,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
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凤姐儿这话倒也在理。终究是亲戚,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
“罢了,我儘量托人打听打听,看看案子到了哪一步,风嚮往哪边吹。至於其他的,且走且看吧。”
薛姨妈和宝釵听贾璉鬆口,虽未得十足保证,也已感激不尽,连声道谢。
又略坐了片刻,薛姨妈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也一同站起,细心为薛姨妈拢好披风。
贾璉將她们送到暖阁门口,看著门外积雪。
就在薛姨妈迈出门槛时,贾璉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说起来,宝妹妹过了年,就该及笄了吧?”
这话问得突兀,与救人之事毫不相干。
薛姨妈脚步一顿,愕然回头,吶吶地点点头:“是.....是啊!”
宝釵系斗篷带子的手指微微一颤,脸上那惯常的镇静似乎凝滯了一瞬,白皙的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旋即垂下眼睫。
王熙凤站在一旁,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隨即眼波在贾璉与宝釵之间极快地一转,心中狐疑:“莫非贾璉这死人,又看上了宝丫头!”
从东跨院出来,一路直至梨香院,薛姨妈都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她却浑然未觉,只紧紧攥著宝釵的手,仿佛能从女儿那里汲取些支撑。
宝釵倒是面色恢復了正常,依旧是一派沉稳模样,只是扶著母亲的手臂比平日更用力些。
那双平日里黑沉沉的眸子,此刻却有些飘忽,失了焦点。
一进了梨香院暖阁,挥退了伺候的丫鬟,薛姨妈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也顾不得暖阁里比外头暖和多少,只抓著宝釵的手,急急道。
“我的儿,你!你可听见了?璉儿最后那句话,他,他是什么意思?怎地无缘无故提起你及笄的事来?”
宝釵扶著母亲坐下,自己却未坐,走到桌边,提起温著的茶壶,缓缓斟了一杯热茶,递到薛姨妈手中。
“妈,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薛姨妈哪里喝得下,將茶盏往炕几上一搁,声音带著焦虑:“他明明在说救你哥哥的事,怎么话锋一转,就!就转到你身上来了?”
“这救人跟你的年纪有什么相干?莫不是!”薛姨妈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却又觉得难以置信,一时噎住,只拿眼紧紧盯著宝釵。
宝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妈,璉二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在那种时候特意提起,只怕......只怕救人並非不能,而是要看我们薛家,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诚意?”薛姨妈先是一愣,隨即猛地醒悟过来,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又是惊,又是怒,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他难道是!是打你的主意?!这怎么成!你可是要..
”
薛姨妈本想说“要待选”的,可如今薛家这般光景,儿子薛蟠身陷囹圄,兄长王子腾远在天边。
待选之事早已如同镜花水月,渺茫得很了。
这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力的嘆息。
宝釵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梨树上积压的皑皑白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妈,如今哥哥的性命攥在人家手里。舅舅那边是指望不上了。贾府里,老太太、太太们避嫌尚且不及,谁肯真心出力?”
“环顾四周,眼下似乎......也只有璉二哥,或许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门路和手段。”
宝釵慢慢转过身,看著薛姨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感。
“及笄,意味著女儿家可以谈婚论嫁了。璉二哥这话,也许是在提醒我们,救人!不是白救的。”
“他如今袭了爵,虽是孝中,有些事......也是可以先定下来的。”
薛姨妈听得心头剧震,一句话说不出来,难道贾璉想纳她女儿为妾!
“妈,事到如今,救哥哥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议吧。只是,这话既然递过来了,我们心里也得有个准备。”
“璉二哥或许是哥哥唯一的生机。”
宝釵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冰天雪地,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总要......先过了这个冬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