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歧路之初 位面蚀
“哥……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她的声音细弱蚊蚋,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里面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茫然。
林久远將妹妹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那件早已破旧不堪、几乎无法抵御寒风的外套,尽力將妹妹瘦小的身躯包裹起来,儘管他自己也冻得嘴唇发紫,脸色苍白。他抬起眼,望向远处黑暗中那些零星闪烁的、无法分辨是遥远星辰还是更远处炮火余烬的光点,那双尚显稚嫩却已刻满风霜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固执的坚毅。“別怕,晓晓。”他的声音因为乾渴和寒冷而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宣誓,“只要哥哥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丟下你。我们……我们要想办法活下去,一直往南走,我听说……听说南边暖和,而且……那边可能没有战。”这“可能”二字,透露出他內心的不確定,但为了妹妹,他必须让这希望听起来无比真实。
逃亡的道路漫长而看不到尽头,每一步都踏在苦难与荆棘之上。他们依靠捡拾废弃房屋角落里可能残存的、早已变质或干硬得难以下咽的食物碎屑充飢,喝著从泥泞水洼中费力舀起、经过简单沉淀过滤的浑浊雨水解渴。白天,他们像受惊的小兽,警惕地避开可能还有士兵巡逻或设置关卡的主要道路,在断壁残垣和荒芜的田野间艰难穿行;夜晚,则努力寻找相对能遮挡风寒的角落——可能是半塌的窑洞,可能是废弃的农舍,相互依偎著用体温取暖。林久远几乎总是把找到的、相对完整或乾净些的食物先塞给妹妹,自己则背过身去,啃食那些连他自己都难以辨认的、又干又硬的食物残渣,有时甚至是剥下树皮內侧勉强咀嚼。他凭藉著惊人的求生本能和观察力,慢慢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或许可以果腹而无毒,如何根据植被的生长情况寻找地下水源,甚至在一次险些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弹击中的惊险经歷后,他对危险的直觉也变得异常敏锐,总能提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有一次,林晓或许是因为吃了不乾净的东西,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嘴里含糊地念叨著“妈妈”、“奶奶”。林久远心急如焚,毫不犹豫地背起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嶇不平的废墟和荒野中艰难跋涉,寻找任何可能提供遮蔽和帮助的地方。他一边努力保持平衡,一边不停地跟背上昏沉的妹妹说话,声音因疲惫而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希望:“晓晓,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你看,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天快亮了……等我们到了南方,找个有阳光、有土地的好地方,我们开一小块地,种点土豆,种点青菜……对了,还可以想办法养只小鸡,你不是一直说想要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吗?哥哥一定给你弄到……”他描绘的那些简单而美好的画面,儘管在当下看来遥不可及,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成了林晓在病痛和绝望深渊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精神稻草。
还有一次,他们意外撞见一伙正在废墟中搜刮物资、面目狰狞的掠夺者。林久远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妹妹,险之又险地躲进附近一个狭窄阴暗、散发著霉味的废弃排水管道深处。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屏住呼吸,听著外面掠夺者粗鲁的叫骂声和翻找物品的声响越来越近,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在绝对黑暗和恐惧的包围中,林久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妹妹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他轻轻握紧了妹妹冰冷的小手,然后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起了奶奶还在世时,经常在夏夜星空下哼唱的那首旋律简单、甚至有些跑调的古老歌谣。那不成调的哼唱,在此刻却仿佛拥有了一种神奇的魔力,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恐惧,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属於“家”的虚幻安寧。
他们也曾路过一片在战火中奇蹟般倖存下来的、荒废已久的麦田。金黄色的麦秆在夕阳下摇曳,虽然大多已经倒伏,但仍能想像它曾经丰收的景象。林久远带著妹妹小心翼翼地钻进麦田深处,找到一小块相对乾燥平整的地方。“看,晓晓,这里有麦子!虽然不能直接吃,但这里看起来好安静,我们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他用手拂开一些麦秆,为妹妹整理出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麦秆散发出阳光和土地的味道,暂时掩盖了硝烟的气息。那一晚,他们依偎在金色的麦浪(儘管是静止的)中,仰望著难得清澈的星空,虽然饥寒交迫,却意外地获得了短暂的心灵平静。林晓记得哥哥指著天上的星星说:“奶奶说过,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说不定,爸爸妈妈就在其中一个看著我们呢。”这个想法让林晓感到一丝莫名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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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背,並不宽阔强壮,甚至有些硌人,却承载了她全部的生命重量和渺茫的希望;哥哥的手,布满了荆棘划破的伤痕和劳作留下的硬茧,却始终温暖而有力,牵引著她穿越死亡的阴影。在这条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流浪路上,林久远不仅仅是血脉相连的哥哥,更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父亲、母亲、保护者、引路人和唯一精神支柱的多重角色。这份在绝境中被残酷现实淬炼出的、超越了寻常兄妹情谊、近乎生死与共的深刻情感连结,如同在凛冬荒野的冻土下艰难萌发的微弱火种,虽然时刻面临著被狂风暴雨熄灭的危险,却以其顽强的生命力,执著地燃烧著,微弱而坚定地抵抗著试图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第三节:冰冷的坐標
这里是一处被她偶然发现並秘密改造过的、位於城市边缘废弃工业区地下的防空掩体。空间狭小逼仄,原本的用途已湮没在尘埃中,如今只剩下粗糙的混凝土墙壁、裸露的锈蚀钢筋管道,以及几台由废弃工业控制单元、军用级残骸零件和她自己动手组装焊接的简陋电路板拼凑而成的、闪烁著不稳定幽蓝光芒的仪器设备。空气中常年瀰漫著臭氧、冷却液泄漏的甜腻气味以及陈年灰尘的混合体,冰冷而滯重。年轻的倪克斯——此时她或许还未完全习惯於这个自我赋予的、带著神话阴影的名字,但眼神中最初的迷茫、痛苦与挣扎已被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所取代——正凝神站在那个看起来颇为怪异的装置前。
装置的核心,是一个由几组精心校准的电磁线圈和压电晶体构成的复杂阵列,正悬浮著一个不断微微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低频嗡鸣的能量投影,勉强呈现出那个三重无限环符號的模糊轮廓,但其光芒极不稳定,时而明亮刺眼,时而黯淡欲熄。周围的空地上,散落著大量写满了疯狂数学推导、潦草的空间拓扑结构草图以及晦涩符號的手稿纸页,还有一些连续列印输出的、记录著周围环境异常能量波动的曲线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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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是感知的噪声,记忆是判断的残渣。”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混凝土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地不带任何温度。中间界那个充满被遗弃的痛苦、无尽孤独和最终导向冰冷绝望的灵魂体验,並未让她走向自我疗愈或对生命共鸣的追寻,反而让她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一切的存在都是错误逻辑推论出的错误结果,这痛苦的世界必须归零!只有在我!倪克斯手中重生的世界,才是生命之流真正的归宿!
她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甚至带有毛刺的控制面板上快速而精准地敲击著,不断微调著设备的输出参数和反馈迴路。面前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上,一条代表本地区域位面基础结构稳定性的波形曲线,如同垂危病人脆弱的心电图,隨著她的每一次操作而產生细微但明確的波动。她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试探,系统地测试何种特定频率、何种波形模式的高维能量震盪,能够最有效、最可控地引起维繫现实存在的位面屏障產生可观测的“应激反应”,甚至尝试诱导產生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可控的“裂隙”,並记录下所有相关数据。
“直接採用高能物理手段进行暴力突破,效率低下,能量损耗比惊人,且极易引发不可预测的、指数级增长的链式崩溃反应,这与最终达成『有序湮灭』的目標严重不符。”她如同最严谨的外科医生在审视解剖图谱般,冷静地分析著刚刚获取的一组数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天气,“必须找到更本质、更精准的『钥匙』……那个超越所有位面的领域,生命之流的源头——连结之地本身。”
她回想起在中间界那片意识海洋中感知到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能量之海,那份磅礴无尽、仿佛蕴含创世与灭世之能的伟力,曾让她渺小的意识核心为之颤慄,但此刻回味起来,颤慄之外,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想要去剖析、去理解、最终去彻底掌控的强烈野心。那並非出於敬畏,而是源於一种想要將宇宙终极规律纳入自身逻辑框架的征服欲。她推断,要相对“安全”(这个安全是相对於她自身计划而言)且有效地进入或者至少是稳定地观测连结之地,或许需要某种特殊的“坐標”——一种基於生命之流本身波动特性的数学定位,或者某种能与生命之流產生高度纯净共鸣的“物理媒介”或“意识锚点”。
她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冷静地扫过散落在旁边一个金属工具箱里的几件“样本”——一小块材质奇特、闪烁著微弱虹彩、是她之前一次不稳定的跨位面意识投射尝试时偶然从某个未知地点带回的金属碎片;以及……一份她亲手整理的、关於某个在零星古老记载中被提及的早期迴响者(並非广为人知的“初识者·艾尔”)其模糊传说和可能特徵的笔记。这些都是她初步探索多元宇宙时意外获得的“材料”。
“同源异位面的生命能量,理论上应具有更高的共鸣閾值……而承载著强烈情感印记或歷史信息的物品,其信息熵或许能作为一种临时的共振催化剂……”她拿起那块冰凉的金属碎片,指尖感受到其中一丝极其微弱、但与她自己能量签名略有差异的残留波动,陷入了长时间的、高速的理性推演之中。这条自我开闢的道路无疑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极高的不確定性,但对她而言,探索过程本身即是存在的意义,而那终极的目標——引导一次彻底的、净化一切的湮灭,继而从一个纯净的“无”中重塑完全符合逻辑的、永恆的新秩序——则是唯一值得她付出一切去追求的答案。冰冷的、自製的led灯光从头顶斜射下来,將她的身影在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一个孤独而坚定的掘墓人,正开始为旧有的、充满“瑕疵”的世界,挖掘第一条经过精確计算的、通往终结的墓道。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