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头疑云翻涌，终究推开了一间村社的门。

一股腐臭腥气直衝脑门，屋中三人横尸於地，秽物遍地，苍蝇嗡嗡盘旋。

他霎时明白：这是疫癘！

翻身跃马，连夜绝尘而去。

可那扇门开合之间吸进的一口浊气，早已悄然钻入肺腑。

离咸阳越近，他越觉四肢灌铅，寒意从脊背往上爬，额头却烫得嚇人。

他猜自己染上了——果不其然。

今日午时便抵城郊，硬是咬牙熬到子夜，待长街空荡、人影全无，才悄悄叩开家门。

进门第一件事，便是闭门谢客，连贴身侍从都赶了出去。

可香莲跪在门外哀泣不止，他终是心软，开了门……

“香莲，我蒙恬……咳咳……对不住你们娘俩。”

“多年未归，一回来，反倒成了催命符。”

“你快走……咳……趁我还能撑住，快走啊……”

“恬哥，別说傻话！你会好的！”卜香莲泪如雨下，指尖死死攥著衣角。

蒙恬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自己身子什么状况，比谁都清楚——这口气，怕是撑不过三五日了。

匈奴未平，百越未靖，女儿尚未许人……他怎甘心撒手？

“恬哥，別灰心！蒙毅已去请仙人了，他马上就要到了！”卜香莲声音发抖，却字字带光。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炸开一声呼喊——

“哥！陈峰来了！我把他带来了！”

路上，陈峰已听蒙毅讲清了症状：高热、剧咳、呕吐、浑身酸痛……

典型的病毒性流感，搁两千年后，就是场重感冒。

吃两粒退烧药，输个液，睡一觉，基本就扛过去了。

可在这大秦，时疫二字，等同於阎王帖。

百姓体內本无抗体，又无抗生素，更无隔离概念——染上十人，能活三两个，已是祖上积德。

而蒙恬一路奔波延误，发热数日才归家，情况已十分危殆。

三人两骑，风驰电掣闯入蒙府。

蒙菀凝拔腿就往臥房冲，陈峰伸手一拦：“站住！別进去！你爹的事，交给我。”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迈进內院。

臥房四周空空荡荡，连个端水的僕人都不见。

蒙恬回府头一件事，便是驱尽所有下人；更留下死令：若他毙命，便点起烈火，连人带屋，烧成灰烬。

他不怕死，只怕这瘟疫顺著咸阳的街巷，一寸寸啃噬下去。

“哥！陈峰来了！快开门！”

蒙毅在门外急拍门板。

屋內，蒙恬听见弟弟的声音，眼皮微微一动，目光迟滯地转向妻子。

卜香莲哽咽著解释：“这位陈峰……就是给陛下献宝图的仙人。”

“哦？菀凝……现下可在他府上住著？”

卜香莲点头。

“那万万不可……咳咳……万万不可让他进来！”

蒙恬喘著粗气，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

“仙人给大秦送来了天大的福气，往后菀凝的指望，全在您身上了。”

“我这身子骨，早被病气啃得只剩半口气了，哪还敢劳烦仙人以身犯险？咳……咳咳……”

卜香莲望著丈夫枯槁的面容，眼眶一热，喉头哽得发紧。

沉默许久，她才轻轻頷首，转向门外，声音轻却篤定：

“仙人，对不住了——这扇门，我不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