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觉悟 朱雀鸣
“彼时,若当真需要我这『钥匙』开启门户,我自当尽力。待门户开启,你得到其中之物,我与洪浩即刻离开,绝不多做纠缠。如此安排,你以为如何?”
朝云静静听著,黑眸之中神色变幻。暮云的提议,无疑是目前最稳妥,也最两全的选择。
讲真,她恩怨分明,不愿亏欠,但內心来讲也不愿让幽泉和无数族人的牺牲付诸东流。
“……好。” 最终,朝云轻轻吐出一个字,算是应允。
暮云闻言点点头:“那便一言为定。”
“呃——”
隨著一声叫唤,洪浩终於悠悠醒转过来。
他缓缓睁眼,经过剎那间的恍惚,立刻回想起之前经歷,霍然起身。
待到看清楚朝云暮云都在,才鬆一口气,疑惑打量房间陈设,“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朝云一愣,这是何处?自己也还没来得及了解此间情形。
“来人。”
“属下在。”田文远身影立刻闪现门口,躬身拱手恭敬道:“主上有何吩咐?”
“你问他吧。”暮云对洪浩道,旋即又转头对田掌柜道:“洪公子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
主上吩咐,田掌柜自然不敢有违,不过內心愈发对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子惊疑敬服,不知此子有何手段能教自家主上如此青眼相加。
一番交谈,洪浩才知此地是大邕城,虽仍属桑田大陆,但距离星云舟码头已是万里之遥。
“幽泉前辈安排真是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洪浩感嘆,“都以为只往荒漠深山人跡罕至处传送方好躲避,细细想来,越是人多热闹之处,反而愈加隱蔽。”
“只不过……”他挠挠头,“若不知会谢籍他们一声,我却怕他们担心著急,没个抓拿。”
毕竟当初跟隨幽泉朝云去寂灭渊,讲的是去去就回,如今情形陡变,他们却不知晓。
“那我让苏安跑一趟,去知会公子同伴一声。”田文远连忙道,“只是一个来回也需些时日……三五日总是要的。”
“无妨,我们本就须休整些时日。”暮云插话道:“你安排人儘早出发便是。”
“我这便叫苏安即刻出发。”田掌柜点头应承,走了两步又返回,“洪公子,忘了问一句,以何为凭?”
洪浩思索片刻,“让你的人讲转圈圈,他们自然明白。就说我稍后返回,让他们在林府安心等候即可。”
田文远听得分明,点点头便快步下去安排。
屋內只剩他三人,暮云又將先前和朝云的商定给他讲了一回……
窗外,几声清亮的鸡鸣穿透薄雾,东方天际已显出鱼肚白。
这座位於桑田大陆东北边陲的大邕古城,在各家各户一缕一缕的炊烟中缓缓甦醒。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田记绸缎庄厚重的大门板被卸了下来,倚在墙边,一天的营业由此开始。
铺子里,各色绸缎布匹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只是今日,那个往常总是麻利穿梭在货架与柜檯之间,嘴甜手快,机敏伶俐的伙计却不见了踪影。
一个样貌普通,手脚笨拙的普通男子,正拿著一匹水绿色的软烟罗,按照田掌柜的指示,將它平整地铺展在柜檯上,好让一位挑剔的妇人细看花色。
正是一生要强,不吃閒饭,主动要求替代苏安的洪浩。
然而,那光滑的料子在他手里总是不太听话,不是这边皱了,就是那边歪了,弄得他额角微微见汗。
“洪……洪生啊,” 田掌柜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差点喊出洪公子,连忙改口。
旋即脸上堆起惯常的生意人笑容,对那等待的妇人解释道,“刘家嫂子莫怪,这是我家一个远房表侄,昨夜才到的,头一回在铺子里帮忙,手脚还生疏些。苏安家里有点急事,告了几天假回去看看。你多包涵包涵。”
那姓刘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著体面,是店里的老主顾,闻言打量了洪浩两眼,见他动作笨拙,又相貌平平,著实教人嫌弃。
“田掌柜,你这是开门迎客的生意,还是须用机灵討喜的伙计方能保生意兴隆……不是我讲閒话,你侄子这般,倒不如放在后院做些力气活……”
田文远汗水都快下来了,他不知洪浩脾性,这婆娘以貌取人,说话没个遮拦,万一惹恼洪公子,在主上那边抱怨两句,自己须不好过。
却不料洪浩只是赔笑,“大娘讲的不错,小人在家中,原是……原是做的杀猪卖肉营生,绸缎布料生意不曾碰过,手生得紧,还望原谅则个。”
妇人见他还算会讲话,又一脸堆笑,倒也没继续讲什么,终究是选定一块料子,扯了几尺满意离开。
田掌柜看著刘家妇人扭著腰肢,心满意足地离开铺子,才暗暗鬆了口气。
旋即转身看向洪浩,脸上带著些许尷尬和歉意,拱手道:“洪公子,你莫要见怪,这市井妇人眼皮子浅,不识……不识真人,言语粗俗,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洪浩正小心地將那匹被自己弄得有些褶皱的软烟罗重新卷好,闻言抬起头,不以为意:“田掌柜多虑了。她讲的,本就是实情。我这手脚,確实笨拙得很,不是做这精细生意的料。”
“不瞒田掌柜,我讲杀猪卖肉却非玩笑,当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討价还价,为一文钱爭得面红耳赤,为半两肉的肥瘦与客人赔笑解释……深知这才是真正的世间,真正的生活。”
他顿了顿,望向店外熙熙攘攘各色行人。“后来……后来机缘巧合,见多了高来高去,翻云覆雨,听多了大道长生、法宝机缘,反而觉得那些日子,虽然辛苦,却最是真切……”
“山巔打坐,吸取天地灵气是修行;古剎梵音,砍柴担水参禪亦是修行;那吆喝买卖,为一斗米折腰,又何尝不是修行?”
田文远听得怔住。他潜伏人间千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修仙证道之人更是见过不少。
那些自詡超凡脱俗的修士,哪个不是眼高於顶,视凡俗如螻蚁,视市井为污浊,何曾听过如此论调?
眼前这位洪公子,分明是与主上同来,能让主上另眼相看,其来歷定然不凡,可言语间对凡俗生活竟无半分鄙夷,反而有种……近乎怀念的认同。
“洪公子……见识超凡,心胸开阔,在下……佩服。” 田文远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他原本对洪浩只是出於对主上看重之人的敬畏,此刻却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讶异与好奇。
洪浩摆摆手,笑道:“什么见识心胸,不过是经歷过罢了。当年,我曾遇一位前辈,告诉我一个简单的道理,我彼时毕竟年少,並未能悟的透彻。”
田文远闻言好奇:“不知……不知是何道理,洪公子可否赐教?”
“吃喝睡觉,屙屎拉尿。”洪浩笑道,“就是这般简单。”
他如今大起大落几回,再回头想这句话,感悟不知比先前深了几层——特別是现在修为全无。
洪浩话音落下,目光隨意投向店外熙攘的街市,脸上还带著一丝忆及往事的淡笑。
田文远正待咀嚼他话中深意,却见洪浩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目光也骤然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喧闹的市井,投向了无尽高渺的虚空。
与此同时,绸缎庄內,乃至整条长街,都仿佛在瞬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静謐笼罩。並非声音消失,远处叫卖,近处交谈依旧,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失去了真实感。
洪浩眼中,天穹之上,那些缓缓流淌,变幻不定的云絮,其流动的轨跡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缓慢,每一丝云气的舒展捲曲,都好似蕴含著某种亘古未变的至理。
晨曦的光线穿透云层,洒落人间,那光似乎也有了质感,丝丝缕缕,明明灭灭,在空气中勾勒出肉眼难以察觉的玄奥纹路。他仿佛“听”到了阳光洒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看”到了微风拂过酒招旗幡留下的“痕跡”。
並非神识,也非法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贴近本源的觉悟,正在他这具看似凡俗的躯体內,悄然甦醒,蔓延。
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一个手拿糖葫芦的小男童,正骑在爹爹肩头,目不转睛仰望天空。
“爹爹,天上……好多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