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万剑台 朱雀鸣
东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卖鱼的老头——尺锋真人,此刻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依旧蹲在木盆后,手里拿著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著偶尔飞来的蝇虫,看起来与周围那些为了生计早起奔波的小贩並无二致。
但若细瞧,便会发现,他握著蒲扇,布满老茧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额角鬢边,更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正缓缓渗出,又被他体內自然流转的內息悄然蒸乾。
他低垂著眼瞼,看似发呆,实则心中早已惊涛骇浪,后怕之余,更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好险……好险。”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探查,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这个自詡见多识广,斩妖除魔无数的青霄剑宗刑剑长老,也差点心神失守。
鱼妖的气息,他捕捉到了,虽然微弱,但確实存在,且处在沉睡之中。
那人族男子的气息,也感知到了,平平无奇,与凡人无异。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如此震惊。
真正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宅院之中,除此之外,竟还隱藏著数道气息。其中有两道尤为骇人。
那两道气息极其隱晦,若非他剑心通明,感知力远超同阶,几乎就要被忽略过去。
但它们一旦被触及,就如平静海面下骤然显现的恐怖暗流,散发著古老精纯,深邃如渊的……魔气。
这绝非普通魔族,很可能是上古遗种,或者得了了不得的魔道传承。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两道魔气的主人,修为境界,他竟一时难以准確判断。只觉得深不可测,如渊似海,仅仅是被他的剑意扫过,便隱隱传来一种被冒犯的反馈,犹如沉眠的凶兽被轻微的动静惊醒,即將睁开猩红的眼眸。
那一瞬间,尺锋真人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上古魔头的巢穴。
他毫不犹豫,立刻切断了那缕探查的剑意,並以最快的速度,將自身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把外泄的剑意,灵力波动乃至生命气息都压制到近乎於无,彻底融入这市井凡俗的滚滚红尘气中,不敢泄露分毫。
他此刻蹲在这里,看似平静,实则心潮澎湃,后怕不已。
“幸好……幸好老夫见机得快,立刻收手隱匿……” 尺锋真人心中暗道侥倖。
若他方才探查得再深入一丝,或者停留时间再长一瞬,恐怕立刻就会被那两道恐怖魔气的主人锁定。
到那时,別说斩妖除魔,他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这大邕城……这小小的绸缎庄……究竟藏著什么龙潭虎穴?” 尺锋真人心中疑竇丛生,惊疑不定。
无数的疑问在尺锋真人脑海中盘旋。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桩简单的弟子被妖物所惑,邪修插手的寻常事件,顶多那邪修有些诡异手段。
却万万没想到,这潭水竟然深到如此地步,直接牵扯出了可能存在的上古魔族。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了。” 尺锋真人浑浊的眼中,光芒急剧闪烁,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
万剑台
这是青霄剑宗最高处,也是最为开阔,最为公开的场所。它並非殿宇,而是一座被生生削去峰顶,只余巨大平坦断面的悬空浮岛。岛屿边缘,便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与虚空。
平台本身,就是一块浑然一体,色泽暗沉的试剑石。此刻,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与尚未散尽的稀薄星光下,巨石平台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青灰色。此石名为天外星陨,乃青霄剑宗开山祖师,被后世尊为“剑圣”的绝代剑修,自九天之外亲手摄来。
传闻此石诞生於混沌初开,星辰寂灭之时,歷经万古虚空淬炼,其质之坚,其性之韧,堪称无双。
当年祖师立宗於此,一剑削平山巔,將此石作为宗门根基,亦是昭告天下——青霄之剑,当斩星辰,当断万古。
自那以后,这“天外星陨”所化的万剑台,便成了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地,亦是试剑的终极之地。
无数惊才绝艷的剑仙慕名而来,或为印证剑道,或为挑战前辈遗刻,或为留下自己的印记。
千年万载,已不知有多少道足以开天闢地,名动一时的无上剑意轰击其上。使之布满了深浅不一,形態各异的剑痕,有的平滑如镜,深达数尺;有的爆裂如星,灼热未消;有的冰封霜结,寒气刺骨;还有的蜿蜒扭曲,散发死寂之意……每一道,都曾是一位绝顶剑仙的骄傲,一段辉煌的传说。
然而,无论多么惊才绝艷的剑仙,无论多么霸道的剑意,都只在这“天外星陨”之上留下或深或浅刻痕,却从未有人,能再如开山祖师那般,將这块自九天之外而来的奇石,真正一分为二斩开。
光阴长河中,世间剑仙辈出,但“剑圣”之名,唯此一人。
这万剑台,这块“天外星陨”,便是他无敌於世、也孤独於巔的永恆见证,是青霄剑宗傲视桑田,睥睨天下的最大底蕴与荣耀。
此刻,在这块承载了无数剑道传说的巨石平台上,寥寥数人隨意而立,与那些古老剑痕相伴,更显孤高与肃杀。
刚刚从大邕城悄然返回,气息仍有些许波动的刑剑长老尺锋,已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了田记绸缎庄內的惊人发现——尤其是那两道令他剑心都为之惊悸颤慄的古老魔气。
“嘿,能让尺锋老儿都哆嗦,有点意思。” 西侧,一个披散暗红乱发,敞著胸膛的壮汉咧嘴,手中把玩著一团核心为剑形的暗红火焰。炎剑长老,主征伐,性烈如火。
“凡俗市井,人多眼杂,终是麻烦。” 北面,一名身著素白长裙,容顏清雅如雪中寒梅的妇人淡淡道,她手中並无他物,但周身三丈內,空气都隱隱有冰晶凝结。寒剑长老,主对外征伐肃清,剑出无情,性冷如冰。“然魔踪已现,不容轻忽。若查明属实,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以绝后患。”
“然也。” 南面,身形如標枪挺直,面容古板的老者頷首,声如铁石。
他是律剑长老,主宗门法典与內务统筹。“然剿灭之前,须明其根脚、目的。尺锋既已打草,后续探查需更精微审慎,避免再次惊扰,致其潜遁或狗急跳墙。心剑长老……”
他目光转向平台一处阴影,“你於探查破妄一道,冠绝宗门,此事需你出手,以『剑心通明』之术,辨其虚实,定其因果。”
“可。” 阴影中,身著葛布长衫、面容木訥的心剑长老缓缓走出,只吐一字,便不再多言。他主心性锤炼与阵法感应,亦是宗门最强的耳目。
此时,气质儒雅,手持古朴竹简虚影的典剑长老缓声开口,他主典籍传承与功法考据:“古籍有载,上古魔头,诡譎多变,或擅隱匿,或能惑心。尺锋所感『古老、精纯、上位』,那决计非同小可,若能布下『镇魔剑印』徐徐图之,或可窥其全貌,再行定夺,更为稳妥。”
“稳妥?”炎剑长老嗤笑一声,手中火焰小剑跃动,“典剑老儿,等你那剑印布好,魔头早跑没影了,或是害了满城百姓。要我讲,既已露了马脚,还查什么查,我『打头阵,寒剑封锁,心剑掠阵破妄,刑剑与律剑清扫外围,直接碾过去便是。”
“管它是什么上古魔头还是今世妖孽,在青霄剑下,皆是齏粉,事后若有人囉嗦,自有宗门规矩应对。”
就在几把剑爭论不休之时,平台最中央,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身材中等,深灰麻袍,长发披散,面容平凡。但他一出现,万剑台上所有残留的古老剑意嗡鸣齐齐一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连高空呼啸的狂风都悄然平息。
这便是青霄剑宗当代宗主,戮剑。
他缓缓走到平台的边缘,那光滑如镜,被祖师一剑削出的断面之前。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虚虚悬在那亘古不变的断面边缘,仿佛在感受著那道横亘万古,斩断星辰的“斩”之真意。
一丝微弱却纯粹到极致,令在场所有人心神都为之一凛的剑意,从他身上,也从那断面上瀰漫开来。
隨后他收回手,转身,目光平平扫过眾人。
“尺锋既回,蛇已惊。” 戮剑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落在每个人心头,“惊了,便要动。不动,便逼它动。我青霄之剑,降妖除魔,不喜猜疑,不耐等待。”
“炎剑,寒剑,你二人……”
就在戮剑准备对在场长老做围剿详细布置之时,一道粗鄙喝骂传来:
“逼你妈逼,老子不用你们这些狗日的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