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窗之情 青衫扶苍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龟兹春酒肆的后堂已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毛秋晴坐在床沿,黑色窄袖胡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劲瘦的手腕。
她正用银匕轻轻挑开阿伊莎腰间的绷带,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油灯的光晕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鼻樑高挺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唯有指尖触到少女肌肤时,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在发热。”
她低声道,將掌心贴在阿伊莎的额角。
少女的蜜色肌肤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如同风中残烛。
毛秋晴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小包,倒出三粒墨绿色的药丸,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
“这是军中调配的『龙涎香丸』,能安神退热”。
她用银匕撬开阿伊莎的牙关,將药丸送入,又取过帕沙递来的温水,小心地餵了几口。
王曜站在一旁,青布短打的衣襟上还沾著昨夜的血渍。
他看著毛秋晴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她昨日包扎伤口时的专注。
这个总是冷著脸的女统领,此刻却像位经验丰富的医者,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病人,又能准確判断伤势。
"毛统领似乎对医术也颇有研究?"
王曜忍不住问道。
毛秋晴动作一顿,隨即继续为阿伊莎盖好被子,声音平淡无波:
"军中將士常受伤,懂些医术是保命的本分。"
她起身走到灶边,將剩余的药草倒入陶罐,用文火慢熬。
药香与马奶酒的酸臭混合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曜望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起昨夜她刮箭杆时的专注。
这个女人,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永远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坚韧。
他轻轻走到帕沙身边,老胡商正坐在草堆上,用颤抖的手擦拭著阿伊莎的髮辫。
月光透过窗欞,在他花白的头髮上镀了层银霜,看起来比昨日苍老了许多。
日头升至檐角时,太学方向传来晨钟。
王曜正帮帕沙收拾散落的借据,忽见毛秋晴从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箭鏃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她走到后堂墙根,抬手將箭深深钉入木樑——箭尾悬著的正是陈三那枚刻著“平原公府”的腰牌,铜绿在阳光下泛著狰狞的锈色。
“留著它,比报官有用。”
毛秋晴转身时,黑色衣袂带起药香。
“苻暉虽跋扈,却怕御史弹劾,更怕这腰牌落到司隶校尉府手中……”
王曜指尖抚过“平原公府”四字,墨跡深处似还留著龙涎香的奢靡:
“大叔,陈三是如何让你欠下高利贷的?”
王曜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醒床上的阿伊莎。
帕沙的手猛地一颤,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哆嗦著,似乎不愿回忆那段痛苦的经歷。
王曜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粗糙磨得他生疼:
“大叔,告诉我,只有知道真相,我们才能想法子应对。”
帕沙沉默了许久,终於长嘆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原来去年冬月,陈三带著两个恶奴闯进酒肆,腰间悬著“平原公府”腰牌,说有人举报帕沙私酿马奶酒偷税。
“那廝掏出帐册,说我这三年少缴的酒税足有五十贯。”
帕沙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我爭辩说胡商按律免税,他便冷笑,说『天王虽免商税,可没免你卖私酒的税』。”
“又说若报官,我父女俩就得被遣送回龟兹。”
帕沙浑浊的眼睛望著灶膛,火光照出满脸皱纹。
“可龟兹內乱未平,回去便是死路一条,他便『好心』借我五十贯『补税』,月息三分,拿酒肆契书做押……”
“当时说好的借五十贯周转,利钱只算一分。”
他將染血的麻纸摊在案上,墨跡淋漓处可见“月息五分”的小字被墨点掩盖。
“我当时信了他!谁知他在借据背面用硃砂写了『利滚利』,我一个胡人,哪里认得这些弯弯绕绕!”
王曜指尖抚过借据边缘的牙印——那是帕沙咬破手指按的血手印。
老胡商的声音带著哭腔:
“头个月还了利钱,他说不够,要按『本利合计』算。第二个月就翻到七十贯,第三个月……就成了一百贯啊!”
他捶著胸口,蜜色麵皮涨成猪肝色。
“我去理论,他便带了人砸铺子,说还不上钱,就要把阿伊莎卖去娼馆抵债!”
老胡商泣不成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王曜的心猛地一沉。
平原公苻暉,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他想起崇贤馆的激辩,想起陈三恶狠狠的眼神,想起借据上诡异的朱印。
他们不敢明著动他,就拿无辜的帕沙父女开刀,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他屈服。
"放心,大叔,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王曜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想到刚才被毛秋晴用箭钉入木樑的“平原公府”腰牌。
“我若执此牌击登闻鼓,人证物证俱在,天王圣明,料来当会秉公执法!”
毛秋晴不知何时站在灶边,静静地听著他们的对话。
她將熬好的药汁倒入陶碗,药香裊裊升起,在昏黄的油灯下凝成一道模糊的雾。
“天王固然圣明,但......”
她声音冷得像冰。
"你以后与那平原公將会不死不休,將来之仕途也会......"
帕沙闻言,如受到惊嚇的兔子,赶紧出言劝止王曜。
“子卿,你对我父女已仁至义尽,千万不要再去节外生枝,给自个儿招麻烦了,我父女就是这个命,所幸阿伊莎已没有性命之忧,等她康復,大不了我们远走他乡避祸便是.....”
“大叔你.....”
王曜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临了也只能换做一声长嘆,直到此刻,他才深刻体会到那种在巨大权势面前的无力感和悲愤,他想不顾一却地去击登闻鼓,去上达天听,但理智又告诉他,毛秋晴所言在理,眼下確实未到与那平原公完全撕破脸之时。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忆起官道上那句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入耳的话:
“血气之勇,匹夫之怒,不足称道.....若无雷霆手段,就莫要替人挡那夺命鞭子,白白填了沟渠.....”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曜小心翼翼地为阿伊莎餵药,药汁很苦,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醒来。毛秋晴坐在一旁,用银匕轻轻刮著箭杆,动作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帕沙则靠在草堆上,沉沉睡去,脸上还带著泪痕。
酒肆里一片寂静,只有药罐咕嘟咕嘟的响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高,透过窗欞的光影也变得越来越亮。
王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生怕阿伊莎有什么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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