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歃血同狩 青衫扶苍
就在眾人陷入一片死寂与茫然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跑,不是办法。躲,也躲不过去。”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精干、面色黝黑、脸上带著几道浅疤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掛著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正是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高蛮。
高蛮年轻时便是远近闻名的好猎手,狼豹野猪不知猎杀过多少,后来年纪渐长,上山少了,但威望仍在。
李虎的狩猎本领,大半便是跟他学的。
高蛮走到七叔公和王曜面前,先对七叔公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王曜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又看了看一旁跃跃欲试的李虎,缓缓开口道:
“曜哥儿有胆色,虎子有本事。董迈那狗官虽然没安好心,但这条路,眼下看,確实是唯一能走通的路。”
他这几日多在深山活动,很少参与村中议事,此刻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那南山猛虎,我追踪过它的踪跡,確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但畜生终究是畜生,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它有利爪尖齿,我们有弓箭陷阱;它熟悉山形,我们更熟悉!前两次官府猎虎失败,一是人手杂,配合生疏;二是急於求成,反被那虎所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虎和王曜,继续道:
“如今,我们有虎子这般神射手,又有曜哥儿这般有勇有谋、肯为乡梓出头的读书人主持大局。与其坐等官府锁拿,男丁入狱,家眷无依,不如豁出去,到南山搏一把!若真能成事,不仅顺子能救回来,全村今年都能喘口气,过个安稳年!我高蛮,愿意带头!”
高蛮在远近猎户间威望极高,他这一番话,如同定心丸,让不少犹豫的村民动了心思。
是啊,跑又跑不掉,抗又抗不过,除了拼死一搏,还能怎样?况且有高蛮和李虎这等好手在,未必就没有希望。
七叔公见状,立刻抓住时机,猛地一拍大腿,决然道:
“好!高蛮兄弟说得在理!抗是死路,跑是绝路,拼一把,还有活路!就这么定了!咱桃峪村的爷们,不能让人看扁了!这次猎虎,村里出钱出物,置办傢伙!就由高蛮领头,虎子为辅,再挑几个精壮胆大的后生,进山猎虎!成了,咱全村过个安稳年;不成……大不了老子这把老骨头,也跟那狗官拼了!”
“七叔公,我也去。”
王曜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坚定。
“什么?”
七叔公和王伍同时惊呼。
“曜哥儿,你乃读书人,身负功名,將来是要做大事的!岂能亲身涉险?万万不可!”
王曜摇头,目光扫过院中一张张或惊愕、或担忧、或敬佩的面孔,朗声道:
“此事因我与县令约定而起,我岂能置身事外?况且,我在太学亦习射艺,虽不及虎子百步穿杨,亦可自保。猎虎非仅凭勇力,更需妥善谋划,我或可从旁参详,查漏补缺。於公於私,我皆应与虎子、高叔及诸位乡亲,共进退!”
他態度坚决,气度从容,言语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七叔公与王伍相视一眼,皆知王曜性子执拗,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七叔公长嘆一声,目光转向不知何时也已来到院中、站在人群外围的陈氏,颤声问道:
“曜哥儿他娘……你的意思呢?”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氏身上。她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裙,在火把跳动的光影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她望著儿子那张与记忆中某人依稀相似的、充满坚毅神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她最了解儿子,知其看似温和,实则內心刚毅,认定之事,绝难更改。
与其阻拦,不如成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颤抖:
“曜儿……长大了。他有他的主意,有他的担当。我……我同意他去。”
话音未落,眼泪却已无声滑落。
见陈氏如此深明大义,院中眾人无不动容,先前些许埋怨之声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与同仇敌愾之心。
“阿爷!我也要去!”
一个年轻的声音兴奋地喊道,正是王铁。他挤到前面,满脸激动。
“曜叔一介书生都敢去,我自小在山里长大,爬树钻洞,哪样不行?箭法虽不如高叔和虎子叔,但在村里年轻一辈里,也没谁比我更准了!”
王伍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噼头盖脸骂道:
“你个混帐东西!捣什么乱!给老子滚回去!猎虎是闹著玩的吗?”说著就要动手拉他。
王铁却倔强地挣脱,梗著脖子道:
“爹!我不是捣乱!顺子叔平日待我多好?如今他家有难,全村有难,我怎能缩在后面?曜叔为了咱们连命都敢拼,我王铁也不是孬种!你要是不让我去,我……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石磨上!”
说著竟真要往那石磨上撞去。
眾人大惊,连忙拉住。
七叔公看著孙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看一脸焦灼的儿子,再望望神色坚定的王曜,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气,无力地摆摆手:
“罢了,罢了……铁娃,你……你也去吧……只是,万事听从你高叔和虎子叔的安排,不许逞强,不许莽撞!听到没有?”
王铁闻言,顿时欢呼雀跃,连连保证:
“阿爷放心!爹放心!我一定听话!”
王伍见父亲已然同意,虽是万分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心中却是忧惧交加。
至此,猎虎队伍的核心便定了下来:高蛮为首,李虎为副,王曜参赞谋划,王铁及另外两名胆大心细、有过狩猎经验的后生(一名叫石头,一名叫黑娃)为辅助。
七叔公当场让王伍取出村中公积钱帛,交由高蛮连夜安排人手,明日一早就去附近集市採办所需之物:更要劲的弓弦、锋利的箭鏃、结实的绳索、布置陷阱用的铁夹、以及足够的乾粮和伤药。
眾人又围绕著高蛮和李虎,商议了许多细节:如何寻找虎踪,选择伏击地点,布置连环陷阱,如何分工协作,信號联络,乃至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应变等等。
王曜虽不精於狩猎技巧,但他思维縝密,常能从旁提出关键问题,或补充一些从兵书战策中看来的合围、诱敌之法,令高蛮这老猎人也暗自点头。
夜色渐深,山风愈凉,松明火把噼啪作响。院中议事已近尾声,眾人脸上虽仍有忧色,却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同舟共济的暖意。
七叔公最后嘱咐大家各自回家早做准备,安顿家小,静候消息。
人群渐渐散去,低语声和脚步声融入了桃峪村的沉沉夜色。
王曜与李虎、高蛮等人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明日行程与分工,这才辞別七叔公一家。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月明星稀。
陈氏屋內的灯还亮著,显然未曾入睡。王曜推门进去,见母亲正就著油灯,一针一线地缝补著他一件旧衫的袖口,动作缓慢而专注。
“娘,还没睡?”王曜轻声道。
陈氏抬起头,眼中血丝隱现,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就睡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去歇著吧。”她放下针线,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双新做的厚底布鞋和一副皮製护腕,塞到王曜手中,“明日进山,山路难行,把这新鞋换上。护腕是娘用旧皮子改的,拉弓时能护著点手腕。”
王曜接过鞋和护腕,只觉触手温热,上面还残留著母亲的体温。他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
“娘,您放心,儿子会平安回来。”
陈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吹熄了油灯,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下斑驳的银辉。
王曜握紧手中的鞋和护腕,回到自己楼上的小屋。他並未立刻躺下,而是就著月光,將那捲尹纬所赠的《孙子》札记取出,默默翻阅。
字跡狂放不羈,却鞭辟入里。他知道,明日开始,面对的將是另一种形式的战爭。
不仅需要李虎的勇力、高蛮的经验,更需要冷静的头脑与应变的智慧。
南山深处,似有隱隱风啸传来,如同那未曾谋面的斑斕猛虎,在黑暗中磨礪著爪牙。
而桃峪村这一夜,註定有许多人,与王曜一样,无眠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