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芳林諫言 青衫扶苍
苻宝与苻锦也起身,远远地敛衽为礼。
毛兴连忙欠身还礼,连称“不敢”。
“詵儿,你且先回宫,稍后父王再来教你练字。”
“是,儿臣告退!”
苻詵向苻坚和张贵妃恭敬行礼,然后便在內侍的接引下出苑而去。
一番简单的见礼寒暄后,气氛稍缓。
苻坚拿起方才放在一旁石凳上的那份奏表,目光炯炯地看向毛兴,开门见山,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毛兴啊毛兴,朕记得你向来主战,每每廷议,声若洪钟,恨不得立刻提兵踏平江南。怎的此番表奏,却一反常態,大谈什么『息兵养民』、『固本培元』了?这可不像是你的手笔啊!”
毛兴黝黑的脸膛上掠过一丝尷尬,支支吾吾道:
“陛下明鑑……这个……臣,臣觉得吧,打仗固然要紧,但百姓生计……也確实不易。这奏表嘛……確是臣找人代写的,但其中所言,臣细思之下,觉得……觉得也不无道理。陛下若觉不妥,不合圣意,就当……就当臣没递过这回事便是!”
他言语粗直,显然不擅掩饰,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苻坚神色,生怕天子震怒。
苻坚见他这般情状,心下更是瞭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声震林樾:
“好你个毛蛮子!何时也学会这般拐弯抹角,替人遮掩了?你是怕朕迁怒於那代笔之人吧?”
他顿了一顿,收起笑容,语气转为诚挚。
“朕虽已决意用兵淮南,然兼听则明,此奏表虽与朕意相左,然其剖析利害,切中时弊,文采见识皆属上乘。朕欣赏其才尚且不及,岂会因言加罪?你但说无妨,此人究竟是谁?朕倒要看看,是何方俊杰,能让你这老粗如此回护!”
毛兴见苻坚话语诚恳,不似作偽,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这才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答道:
“回陛下,写这奏表的……是太学生王曜。”
“王曜?”
苻坚闻言,眼中骤然一亮,瞬间想起崇贤馆中那个面对周虓咄咄逼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为自己挣足顏面的青衫学子。
“可是那个弘农王曜?驳倒周虓,授羽林郎的那个?”
“正是此人。”毛兴点头確认。
不远处梨树下,原本正低头假装看书,实则竖耳倾听的苻宝,在听到“王曜”二字时,执书卷的纤指微微一顿,螓首不自觉地抬起些许,秋水般的眸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注意力愈发集中起来。
苻锦见状,更是挤眉弄眼,被苻宝以眼神悄悄制止。
“竟然是他!”
苻坚抚掌讚嘆,再次拿起那份奏表,起身踱步,於梨树下缓缓展读,声音带著几分感慨。
“崇贤馆一辩,已显其胆识与才学;籍田礼上,观其劳作,知其务实;如今再看此文……”
他一边踱步,一边吟哦著奏表中的句子。
“『夫国之大宝,莫重於民。民困则国贫,民疲则兵弱。今关中屡遭歉穰,百姓面有菜色,而徵调不息,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襄阳之师,相持逾岁,漕运之费,十室九空。若復起淮南之役,两线並进,恐非国家之福,实生民之殃也。』……『愿陛下暂歇干戈,施仁政,薄赋敛,劝农桑,蓄財力。待根基稳固,民心归附,则王师南指,可传檄而定矣。』……”
苻坚念至此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毛兴,又看向蔚蓝的天空,忽然再次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好!好一个王曜!虽则主张与朕相异,然其忧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剖析局势,如观掌纹;文笔纵横,气韵贯通!確乃一卷宏文!”
毛兴见苻坚非但不怒,反而盛讚王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连忙拱手道:
“陛下圣明!此子確实……確实有些门道。”
这时,一旁静听的苻宝,终於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玉:
“父王,儿臣……儿臣可否一观王郎君奏表?”
她脸颊微红,似是被芍药映衬,更添娇艷。
苻坚心情颇佳,见女儿好奇,便笑著將奏表递了过去:
“宝儿也看看,品评品评这王曜的文采。”
苻宝双手接过绢帛,仔细阅读起来。
她自幼受宫廷教育,於诗文翰墨亦有相当造诣。
但见其上字跡,清雋挺拔,骨力遒劲,布局疏朗有致,果然字如其人,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王曜那清朗沉静的身影。
再观其文辞,说理透彻,情感真挚,一股心系苍生的胸怀扑面而来。
她虽深处宫闈,亦知民生多艰,读至动情处,不禁微微頷首,低声赞道:
“父王,王郎君此文,不仅字跡堪赏,其辞恳切,其意深远,確非寻常书生空论。”
苻坚见女儿也如此说,更是欣慰。
毛兴见气氛融洽,心中一动,想起王曜所书的另一份奏表,忙从怀中取出,双手呈上:
“陛下,其实……王曜那小子,还写了另一份奏表,是……是关於淮南战事的具体方略。他说……若陛下决意用兵,此或可备参详。”
“哦?”
苻坚大感意外,接过另一卷绢帛,迅速展开。
但见这一份奏表,风格陡然一变,不再是劝諫,而是详尽务实的战略规划。
其中分析了淮南地理形势,指出寿春为必爭之地,建议派一上將,统率数万精锐,攻彭城南下,另遣一军出项城东侧策应,形成夹击之势。
奏表中还具体提到了水陆並进、爭取当地坞堡势力、利用淮水汛期等战术细节,甚至对东晋可能派出的將领(如谢玄、桓伊)及其用兵特点做了预估,提出了相应的克制之策。
其思路之清晰,谋划之周详,儼然久歷行伍的宿將手笔,与之前那份劝諫息兵的奏表判若两人,却又同样展现了其人对天下大势的深刻洞察与非凡的军事谋略。
苻坚越看越是欣喜,目光如炬,紧紧盯著绢帛上的文字,仿佛要將其刻入脑中。
芳林苑內,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苻坚手持第二份奏表,佇立良久,心潮澎湃。
梨花树下,苻宝悄然注视著父皇的神情,心中亦为王曜之才暗自惊嘆。
毛兴则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最终评判。
远处,苻詵仍在认真练习射箭,苻锦则好奇地张望著这边,唯有张贵妃依旧恬静地坐著,仿佛周遭一切的波澜,都化作了她眼底一抹淡淡的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