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宴阑风骤 青衫扶苍
他本就是雄主,一时酒酣放浪,岂是真不明事理?
赵整此歌,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直指沉湎酒色足以亡国的千古教训,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令他炽热的酒意顿时消减大半。
他目光扫过台下醉態各异的臣子,再回想自己方才的失態命令,脸上不由一阵火辣,竟有些訕訕然。
“好……好一个『前危后则』!”
苻坚强笑一声,掩饰著尷尬,抬手示意赵整平身。
“赵爱卿忠心可嘉,此歌甚善!当书录下来,悬於殿阁,以为酒戒!”
他顺势下台,不再提那“不醉不归”的严令,语气缓和道:
“今日宴饮,本为庆贺,与诸卿同乐,岂可强人所难?仍是礼饮为上,尽兴即可,尽兴即可!”
一场即將演变为闹剧的强饮风波,就在赵整这睿智而胆识的劝諫下消弭於无形。
场中气氛復归和畅,虽依旧热闹,却少了几分狂乱,多了几分文雅与节制。
司礼官適时引导乐工奏起更为舒缓的《南薰》之曲。
然而,就在苻坚心神稍定,举杯欲与权翼等人再敘閒话之时,只见抚军將军亲卫统领毛秋晴步履匆匆,自苑林深处疾步而来。
她一身黑色劲装在此刻歌舞昇平的宴席间显得格外肃杀。
毛秋晴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席间,至御座旁,对苻坚附耳低语数句。
苻坚初时尚带残醉,然听不过三言,面色陡然一僵,持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琼液险些漾出。
虽然他迅速收敛神色,那抹惊怒与阴霾却如乌云掠空,在其眼底一闪而逝。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场上近臣如权翼、毛兴等,皆敏锐地察觉到了天王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心下俱是一凛,然天子未言,无人敢问。
苻坚沉默片刻,忽地起身,对权翼道:
“权爱卿,朕忽感身体有些不適,需回宫歇息。此处宴饮,便由你代朕主持,务使诸位尽欢。”
他又向苟王后、张贵妃及眾王子子公主示意,语气斩钉截铁,“起驾回宫。”
眾人皆感意外,方才天王还兴致高昂,怎地赵整劝諫后刚恢復常態,便突然称病离席?
然天威难测,无人敢有异议,只得纷纷起身恭送。权翼躬身领命:
“臣遵旨,恭送陛下。”
苻坚不再多言,在苟王后、张贵妃等簇拥下,匆匆离席登輦。
皇家仪仗簇拥著御驾,很快便消失在昆明池畔的林木深处,只留下一苑面面相覷的臣工与使节。
权翼定了定神,知责任重大,遂重整笑容,举杯邀饮,宣布宴席继续。
丝竹再起,歌舞依旧,然经此变故,那喧闹之下,已隱隱潜流暗涌,不少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疑云。
王曜等人所在席案,苻笙见苻坚离去,又见杨定、吕绍烂醉如泥,王曜、徐嵩、尹纬亦已是东倒西歪,便唤来隨行內侍与侯府僕役。
“將駙马和吕家郎君小心扶上我的车驾,务必稳妥送回各自府邸。”
苻笙指挥若定,虽带酒意,然公主威仪不失。
僕役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將沉甸甸的杨定和吕绍搀扶起来,步履蹣跚地向停靠苑外的马车行去。
安排妥这两人,苻笙目光转向伏案的王曜,以及勉力支撑的徐嵩、尹纬,对身旁侍女道:
“再去唤一辆车来,將这三位郎君送回太学……”
“公主殿下!”
一旁静观的董璇儿忽然开口,笑靨如花。
“何须再劳烦?璇儿的马车就在左近,宽敞得很,空著也是空著。王郎君醉得如此,辗转换车恐更不適。不如由妾身顺路,送王郎君一程?徐郎君、尹郎君若是不弃,亦可同行。”
她语声柔婉,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王曜醉臥的身影,意思再明显不过。
苻笙虽平素粗放,此时心思也算玲瓏,岂会不知董璇儿那点女儿家心思?
她看看醉態可掬的王曜,又瞧瞧笑吟吟的董璇儿,嘴角弯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带著几分促狭,爽快应道:
“既然如此,便有劳璇儿了,子卿这般模样,確需人妥帖照料。”
她心知董璇儿对王曜有意,此举正合其心意,倒也乐得成全,顺便看看这齣好戏。
徐嵩与尹纬闻言,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与苦笑。
他二人虽半醉,神智尚清,如何看不出董璇儿的意图?
徐嵩遂婉拒道:
“多谢董小姐美意,我与尹兄自有太学公车接送,不劳费心,只是子卿那......”
尹纬赶忙架起徐嵩,边走边回头笑道:
“我等不必费心,子卿那便劳董娘子看顾了!”
董璇儿嘴角扬起笑容,向二人离去的背影敛衽一礼。
当下,董璇儿唤过自己的贴身丫鬟碧螺。
那碧螺也是个机灵的,忙上前与董璇儿一左一右,欲搀扶起王曜。
王曜醉意深沉,浑身绵软,意识模糊间只觉被人架起,鼻息间縈绕著一股陌生的、甜腻的脂粉香气,不同於阿伊莎身上的胡饼暖香,亦不同於毛秋晴间的清冽霜雪之气。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想要挣脱,却哪里有力气?
只得任由董璇儿主僕半扶半抱,踉踉蹌蹌地离了席案,向苑门方向行去。
青衫委地,步履凌乱,在夕阳余暉下拉出长长的、略显狼狈的影子。
恰在此时,毛秋晴安排完天王交办事宜,心中记掛著王曜等人酒醉,恐生事端,便匆匆折返宴席之处,想劝他们及早返回太学歇息。
她黑色身影穿过依旧喧闹的人群,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特设的五边形席案。
案前人已散去大半,唯余杯盘狼藉。
她的视线迅速捕捉到了正被董璇儿与碧螺搀扶著、步履蹣跚走向苑门的王曜。
董璇儿几乎將半边身子都倚在王曜臂上,侧首与他低语,姿態亲昵无比,王曜则垂著头,毫无反应。
毛秋晴的脚步倏然顿住,如同被钉在原地。
秋风吹拂著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吹动她腰间剑鞘下的流苏,轻轻摇摆。
她远远望著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王曜那毫无知觉、任人摆布的模样,以及董璇儿脸上那混合著得意与占有欲的明媚笑容,一双清冽的眸子瞬间沉静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慍怒、失望、担忧……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带著自嘲意味的冷峻。
她默然佇立良久,直至那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苑门之外,方才猛地转身,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一响,决绝地迈向另一个方向,再未回头。
而此刻,董璇儿与碧螺搀扶著王曜,已行至她那装饰华美的马车前。
车夫早已放下踏凳,碧螺用力,与董璇儿一同將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王曜扶上车厢。
车內铺著柔软的锦垫,熏著淡淡的暖香。
董璇儿小心地將王曜安置在车厢一侧,让他靠稳,自己则在他身侧坐下,取出丝帕,轻轻为他擦拭额角虚汗与颈间酒渍,动作细致,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螺悄无声息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暮色与喧囂。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御道,向著长安城的方向,向著太学的方向,也向著未知的纠葛,迤邐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