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苻暉出镇豫州 青衫扶苍
季考后第四日,辰时刚过,天色犹自沉暗,太学示眾榜前便已人影幢幢。
凛冽的朔风卷著地面残存的枯叶,打著旋儿扑打在学子们厚重的冬衣上,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灯笼的微光里氤氳成团,旋即被风吹散。
虽是寒冬清晨,此刻示眾榜前却涌动著一股焦灼的热流,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那张尚未完全张贴平整的素帛榜单之上。
王曜与徐嵩並肩行来时,榜前已是水泄不通。喧譁声、议论声、嘆息声、惊呼声混杂一处,打破了太学清晨惯有的静謐。
二人並未急於向前拥挤,只在不远处一株叶落殆尽的老槐下驻足观望。
徐嵩面色尚算平静,眼中却亦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曜则神情淡然,青衫之外罩著那件靛蓝色新棉袍,在这寒晨中显得格外挺括温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喧闹的中心。
忽闻前方一阵更大的骚动,似是榜单已然张掛完毕。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又迅速分化出各种情態。
有抚掌大笑者,有顿足长嘆者,有面色灰败者,亦有强作镇定者。
“元高,恭喜!第二!”
有相熟学子回头,朝著徐嵩方向高声贺道。
徐嵩闻之,面色微微一松,朝那人頷首致意,隨即目光便急急上移,在前列搜寻王曜的名字。
王曜亦凝神望去,榜首“韩范”二字赫然在目,其下便是“徐嵩”,再则是“权宣褒”、“胡空”……
他目光下移,直至第八行,方才看到自己的名字——王曜。
第八名!
这个名次映入眼帘的剎那,饶是王曜心志沉稳,亦不免微微一怔。
前番季考,祭酒王欢刻意將其压至第五,他已能体察其中深意,默然受之。
然此次天王亲命题,他自问答卷竭尽所能,融匯经义时务,虽不敢言必夺魁首,亦觉当在前列。
岂料竟下滑至第八?反倒是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邵安民跃升至第七,而那平原公苻暉,竟也从十名开外,一举攀升至第六!
周遭的譁然之声此刻才清晰地涌入耳中。
“王曜第八?怎会如此?”
“怕是恃才傲物,答卷触怒天顏了吧?”
“嘖嘖,昔日风头无两,如今竟落至邵安民之后……”
“平原公倒是进步神速,可见其天资聪颖,兼且勤勉啊!”
幸灾乐祸者,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槐树下的王曜;表示不解者,摇头晃脑,似在为其惋惜;报以同情者,则投来无奈的一瞥。
“哈哈哈!第八!竟是第八!”
一阵毫不掩饰的鬨笑声自身侧爆发。
翟辽与数名贵胄子弟聚在一处,指著榜单,满面春风,目光肆无忌惮地扫向王曜,充满了快意与挑衅。
“我还道某些人有多大的才学,原来也不过如此!前次怕是侥倖罢了!”
另一人接口,声音尖刻:
“可不是么?终日一副心系苍生的模样,实则眼高手低,连文章都做不稳了!”
恰在此时,苻暉在一眾追隨者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今日穿著一袭紫綾狐裘,金冠束髮,顾盼之间,意气风发。闻得翟辽等人喧譁,他眉头微蹙,假意斥道:
“尔等休得胡言!季考名次,乃博士诸公公允评定,岂容你等在此妄加议论?”
言语虽似斥责,然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泄露了心底的真实情绪。
翟辽等人立刻噤声,唯唯称是。
苻暉这才转向王曜,行至其面前,拱手一礼,面上堆起关切之色:
“子卿,些许名次起伏,实属寻常,不必掛怀,想你此前屡获殊荣,偶有小挫,亦是砥礪。望莫要因此灰心,以致蹉跎了学问。”
语气温和,姿態摆得极低,仿佛真心慰藉同窗。
不待王曜回应,他旋即转身,面向愈聚愈多的太学诸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同窗,今日趁此机会,暉有一事相告。蒙陛下不弃,信重有加,已颁下旨意,命暉不日前往洛阳,接任豫州刺史一职,出镇东夏。”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豫州乃中原重镇,洛阳更是前朝旧都,地位非同小可。
苻暉以宗室子弟、太学生身份,竟能得授如此方面大任,虽有因苻重谋反被擒后急需稳定局势之由,然其本身资歷才具,在眾人心中实难当此重任。
苻暉对眾人的惊诧似是颇为受用,继续言道:
“暉才疏学浅,骤膺重任,诚惶诚恐。此番赴任,关山阻隔,恐日后与诸位同窗相聚之日无多,思之不免悵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那些面露渴望的寒门学子脸上停留片刻。
“然,大丈夫志在四方,正当为国效力!若有同窗不弃,愿隨暉共赴洛阳,砥礪前行,建功立业者,待会儿可至翟辽处报名登记。暉虽不才,必当量才录用,绝不辜负诸位青衿之志!”
话音甫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一些出身寒微、急於寻求出路的学子,闻言如久旱逢甘霖,脸上瞬间绽放出热切的光彩。
他们挤开旁人,纷纷涌向翟辽,高声嚷道:
“平原公!我等愿追隨麾下,效犬马之劳!”
“在下愿往洛阳,还请平原公收录!”
“我报名!算我一个!”
一时间,“愿追隨平原公”、“我等报名”之声此起彼伏,將先前关於名次的议论都压了下去。
苻暉负手而立,看著这群情踊跃的场面,志得意满之色溢於眉宇。
他享受了片刻这被眾人追捧的感觉,目光终又悠悠地转回一直静立不语的王曜身上。
“子卿。”
苻暉笑容可掬,语气愈发显得诚恳。
“君之才学,暉素来钦佩,虽此番偶有小失,然金玉之质,岂因微瑕而掩?若蒙不弃,愿与暉同往洛阳,他日驰骋疆场,经略地方,何愁壮志不酬?祭酒王公那边,自有本公前去陈说,必不令子卿为难,如何?”
他这番招揽,看似求贤若渴,实则暗含施捨与示威之意,要將王曜彻底压服。
翟辽等人也停止了登记,冷眼旁观,只待王曜出言拒绝,便要再次出言讥讽。
王曜迎著苻暉那看似热情实则逼人的目光,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微微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
“平原公美意,曜心领了,公以宗室之尊,出镇大州,乃朝廷栋樑,曜一介寒生,学业未精,见识浅陋,实不敢拖累平原公建功立业,且太学课业未竟,尚需潜心攻读,恐难从命。”
言辞谦逊,態度却是不卑不亢,明確婉拒。
翟辽当即嗤笑出声,阴阳怪气道:
“王曜,你可想清楚了?上这太学,寒窗苦读,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博个功名,光耀门楣?如今平原公亲自相邀,许以前程,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遇!你倒好,端起架子来了!莫非真以为自个儿是那淡泊名利的古之隱士?装甚清高!”
另一追隨者亦帮腔道:
“就是!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现在拒绝得痛快,將来只怕悔之晚矣!”
王曜对周遭的冷嘲热讽恍若未闻,只对苻暉再次一揖:
“平原公厚爱,曜愧不敢受,预祝公此去洛阳,能安定东夏,不负陛下所託。”
言罢,不再多言,转而向身旁神色关切的徐嵩,以及不远处榜上有名的韩范、胡空等人拱手道:
“伯序(韩范)、文礼、元高,恭喜诸位取得佳绩。”
语气真诚,毫无作偽。
韩范忙还礼,眼中带著一丝复杂。
胡空亦是拱手,低声道:
“子卿……”
王曜对徐嵩微微頷首,徐嵩会意,二人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囂与各异的目光,並肩离开了这喧闹不堪的榜前,沿著覆著薄霜的青石路径,默默向丙院学舍行去。
回到丙字乙號舍,炉火早已熄灭,室內残留著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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