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2章 星夜低语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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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那声虚弱的“饿了”甫一出口,董璇儿悬了两日的心终是落到实处,化作一股酸热直衝鼻翼,险些又要落泪。

她强自压下,连声应著,转身便要去张罗粥食。

柳筠儿早已温著一小罐稀薄的鱼糜粥在灶上,此刻忙盛了一碗,试了温度,递与董璇儿。

吕绍也凑上前,搓著手,圆脸上满是欣慰:

“子卿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算能放心吃顿安生饭了!”

董璇儿小心地將王曜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勺一勺,极尽耐心地餵他。

粥水温热滑入喉间,抚慰著空乏已久的脾胃,王曜虽觉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头脑却渐渐清明。

他目光缓缓扫过围在榻前的董璇儿、吕绍、柳筠儿,又望向门外昏暗的院落,不见杨定、徐嵩等人的身影,心中顿生疑惑,沙哑问道:

“子臣、元高、景亮他们……可是在外间忙碌?”

董璇儿餵粥的手微微一顿,与吕绍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绍忙接口道:

“嗨,子卿你有所不知,今日正午你病情稳住后,子臣他们见粮草將尽,加之乐安男与公主身份尊贵,不宜久留险地,便商议著先行下山了。如今这庐舍里,除了王先生和玄明,便只余我、筠儿,还有董娘子留下照看於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还有那两个护卫。子臣临走前安排妥当,已命人將余粮药材尽数送来,並说到山脚后会不时遣人运送物资上山,让我等安心。”

王曜闻言,怔忡片刻,一股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原来如此……是我无用,染此恶疾,拖累诸位行程,更累得璇儿、永业、柳行首滯留这荒山陋室,心中实在难安。”

他语声恳切,带著病后的虚弱与真诚的歉意。

董璇儿见他如此,心中怜惜更甚,忙柔声劝慰:

“子卿何出此言?我等皆同行挚友,患难相扶本是应当。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莫要思虑这些。”

她说著,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散在枕畔的头髮,动作自然亲昵,再无往日刻意维持的距离。

王曜抬眸看她,见她容顏略显清减,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这两日忧劳所致,心中感激与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交织涌动。

他不再迴避她的目光,坦然迎上,轻声道:

“璇儿,今日……辛苦你了。”

这一声“璇儿”唤得自然无比,再无半分迟疑彆扭,仿佛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

董璇儿听得这一声,心头如饮蜜浆,颊边飞起红霞,却强自镇定,只微微頷首,眼中水光瀲灩,情意脉脉。

吕绍在一旁看得分明,嘿嘿一笑,插科打諢道:

“子卿你这话说的,莫非我与筠儿便不辛苦?嘖嘖,真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说得董璇儿面红过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柳筠儿亦莞尔,轻声道:

“吕郎莫要胡闹,让子卿好生用粥歇息。”

言语间,对王曜与董璇儿之间那层捅破的窗户纸,已是瞭然於心,且乐见其成。

用罢粥,王曜精神稍復,又沉沉睡去。

此后两日,他便在这太乙峪深处的庐舍中静养。

董璇儿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餵药餵食,擦拭汗渍,无微不至。

王曜初时还有些过意不去,欲要推拒,却见她神色坚定,眸中关切不容置疑,便也渐渐坦然受之。

两人相处,虽无过多言语,然一个眼神交匯,一个细微动作,皆流淌著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昵。

他会在她递过药碗时,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背,低声道一句:

“烫,小心”。

她则会在他睡梦中蹙眉时,轻轻抚平他的额心,哼唱起儿时从母亲那听来的、带著汉家风味的安神小调。

吕绍与柳筠儿亦从旁协助。

吕绍虽不通庶务,然跑腿打杂、与玄明一同料理些山居杂事倒也尽力。

柳筠儿则凭藉其过往阅歷,於饮食调理上颇费心思,將有限的米粮山蔬搭配得宜,熬煮出易於克化的羹汤粥糜。

王曜看在眼里,感激在心。

一日午后,他精神稍佳,靠坐起来,特意將吕绍与柳筠儿唤至榻前,郑重道:

“永业兄,柳行首,此番恩情,王曜铭记五內。若非二位与璇儿留下照拂,曜此番恐难熬过此劫。”

吕绍摆手笑道:

“子卿又说见外话!你我兄弟,说这些作甚!”

柳筠儿亦温言道:

“子卿言重了,妾身与吕郎不过略尽绵力,何足掛齿。见郎君一日日好转,便是最大欣慰。”

期间,王嘉也曾数次过来探视。

他並不多言,只搭脉察色,调整药方。

那日王曜高热退去后,王嘉又添了几味固本培元、安神定惊的药材,交由玄明煎煮。

王曜对这位救命恩人更是感佩不已,每每王嘉前来,必挣扎起身,欲行大礼,皆被王嘉以眼神制止。

“小子,性命乃天授,老夫不过顺天应人,略施援手,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王曜仍寻了个王嘉独坐书房外的时机,由董璇儿搀扶著,至其面前深深一揖:

“先生活命之恩,如同再造。晚辈无以为报,唯有……”

王嘉抬眸,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他,打断道:

“报不报的,日后再说,你且养好身子,莫负了这身筋骨与……那场大梦。”

他话中似有深意,目光在王曜脸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头,拨弄著手中几片用於占卜的蓍草。

“大梦”二字,如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牵动了王曜心底最隱秘、最恐惧的记忆。

他神色微变,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未能出口。

王嘉却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

“待你精神再好些,若心中鬱结难舒,可来寻老夫一敘。”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去。

养病第二日傍晚,王曜自觉气力恢復不少,已能下榻缓行数步。

董璇儿扶他在院中廊下坐了,为他披上那件厚重的青色披风。

夕阳余暉將群山染成金红,积雪反射著暖光,天地间一片静謐。王曜望著这壮丽景色,心中却不时掠过梦中那血火交织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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