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水榭惊澜 青衫扶苍
他心中疑竇顿生,关切地问道:
“你的脸……为何覆著面纱?”
董璇儿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脸颊,却又迅速放下,吞吞吐吐道: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近日脸上起了些红疹,恐……恐惊著旁人,故以纱覆面。”
她言辞闪烁,更添王曜疑虑。
他凝视著她,忽地踏前一步,出手如电,趁其不备,快速將那面纱揭了下来。
面纱飘落,露出了董璇儿的真容。
只见她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上,一个清晰红肿的五指掌印赫然在目,与她另一侧完好的脸颊形成刺目的对比。
王曜一见此景,瞳孔骤缩,一股无名怒火“腾”地直衝顶门。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一身絳色官袍的董迈,又扫过秦氏、碧螺乃至董峯,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低沉冰冷:
“这是谁干的?!”
他平日里温润如玉,此刻却气势陡变,如同一头被触怒的雄狮,凛然生威,竟不逊於董迈那身官服所带来的威压。
水榭內眾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
董迈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张了张嘴,一时竟未能出声。
秦氏撇了撇嘴,竟不想帮丈夫分辩。碧螺则是嚇得低下头,不敢言语。
唯有董峯,似乎对王曜的怒意颇感意外和钦佩,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王曜见无人应答,目光死死锁定董迈,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董公!还请告知,璇儿脸上这掌印,究竟是何人所为?!”
董迈被他逼视得有些难堪,面上掛不住,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官袍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故作淡然道:
“哼!老夫教训自家不肖之女,何须向你一个外人解释?她做出此等……此等有辱门风之事,受些皮肉之苦,也是应当!”
“外人?皮肉之苦?”
王曜怒极反笑,他上前一步,竟毫不退缩地直视著身著官服的董迈,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璇儿既怀我王氏血脉,她便不单单是你董家的闺女,更是我王家未过门的媳妇!我今日便將话撂在这,从今往后,谁敢再动璇儿一根手指.......”
他目光凛冽如刀,扫过在场眾人,最终定格在董迈那强作镇定的脸上。
“无论他是何身份,身著何衣,我王曜,绝不与他干休!”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金石交鸣,震得水榭內外一片寂静。
董璇儿原本一直强忍的泪水,在听到“我王家未过门的媳妇”、“绝不与他干休”时,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
她万万没有想到,王曜在得知真相后,非但没有半分畏惧推諉,反而如此坚定地站出来维护她,甚至不惜与她身为朝廷命官的父亲正面衝突。
这份担当与回护,瞬间击碎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只剩下满腔的感动与酸楚。
董迈被王曜这番疾言厉色驳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本就对一时衝动打了女儿颇为后悔,此刻被王曜借题发挥,反客为主,倒像是他成了理亏之人,內心憋屈至极,却又无从反驳。
他身著官服,本欲以势压人,却不料反被对方在“理”字上占了上风。
他只得重重一甩袖,絳色官袍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强行转移话题:
“哼!巧言令色!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王曜,你既承认此事系你所为,也口口声声要承担责任,那便拿出个章程来!此事,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莫非就想就此含糊过去不成?”
王曜见董迈气势已馁,知他心中已默许了自己与董璇儿的关係,只是面子上仍需一个台阶。
他不再纠缠掌印之事,转而面向董迈,神情郑重,拱手深施一礼,语气诚恳而坚定:
“事已至此,只要璇儿她愿意。”
他说著,侧首看了一眼泪眼婆娑却目光殷切的董璇儿,心中更定。
“也只要县尊不嫌弃王曜出身寒微,功名未彰,晚辈这便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回华阴老家,稟明家母,请她老人家儘快安排,进京商议,早日將我与璇儿的婚事办了,以正名分,安定人心。不知县尊与……璇儿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董迈与董璇儿俱是愣住。
他们原以为王曜即便肯负责,也必会经过一番纠结、权衡,却万万没料到他竟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直接便说要明媒正娶。
董迈怔忡片刻,看著眼前这个青衫磊落、目光澄澈的少年,再对比自己这一身象徵权力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尷尬的官袍,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不喜王曜过於清高刚直的性子,亦对其寒门出身略有微词,但观其才学、胆识,尤其是此刻展现出的担当与决断,不知强上那张太守的公子多少倍。
女儿能得此归宿,虽过程不堪,结果却似乎……並不算太坏。
他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下来,捋了捋短须,沉吟道:
“嗯……你若果真如此想,倒也不失为……一条正道。” 算是默许了。
董璇儿更是喜极而泣,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於落地,只觉得浑身轻鬆,连脸颊上的掌印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王曜见董迈態度软化,心中亦是一松。
他走到董璇儿面前,无视一旁眾人目光,执起她微凉的双手,低声温言道:
“璇儿,此前……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你且安心在府中静养,勿要忧思过度,一切有我。”
他目光扫过她微隆的小腹,语气愈发柔和。
“照顾好自己,便是……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待家母抵京,诸事便可定夺。”
董璇儿泪眼朦朧,望著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眸,只是不住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化作滚烫的泪珠。
王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隨后,他转身对董迈与秦氏再次拱手:
“县尊,夫人,此事既已商定,晚生便不再叨扰,即刻回去准备,晚生告辞。”
董迈此刻心情复杂,既觉解决了心头大患,又因方才被王曜气势所压而有些悻悻然,只摆了摆手:
“去吧,望你言而有信。”
王曜再次看了董璇儿一眼,递过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便转身大步离去。
刚走出水榭不远,便听身后一个带著几分稚气与兴奋的声音喊道:
“姐夫!等等我!”
王曜停步回身,见是那个半大少年蹦跳著追了上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待其近前,问道:
“你是璇儿的弟弟?”
董峯跑到他面前,用力点头,咧嘴笑道:
“嗯!我叫董峯!”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一脸崇拜。
“姐夫,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我爹在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我往常要是犯了错,动輒非打即骂,刚才他还打了姐姐呢!没想到被你三言两语,说得他哑口无言,连他那身官皮都好像没那么嚇人了!我在旁边看著,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他边说边比划,神情活泼,毫无心机。
王曜见他性情爽直,不似其父那般城府深沉,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笑道:
“峯弟过奖了,为人处世,但求问心无愧,据理力爭罢了。权势官服,终是外物。你年纪尚小,更当勤勉向学,明辨是非,將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董峯用力点头:
“嗯!我记下了!姐夫,你以后常来家里玩啊!我带你去看我养的那几只鷂鹰!”
他对这个敢跟他那当官父亲叫板、又即將成为他姐夫的少年英杰充满了好奇与亲近。
两人边说边笑,一同向府门走去。
王曜见这少年天真烂漫,也暂时拋开了心中纷扰,与他閒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的课业喜好,还邀请他日后得便可来太学找他,自己带他去练习射箭云云。
董峯见王曜毫无架子,言谈风趣,更是欢喜,只觉得这个姐夫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强了不止百倍。
送至府门,王曜止步,对董峯道:
“峯弟,就送到这里吧,回去好生读书,也……多陪陪你姐姐。”
董峯笑嘻嘻地应了:
“知道啦,姐夫!你路上小心!”
目送王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府。
刚踏入府门,便见父亲董迈不知何时已站在影壁旁,那身絳色官袍尚未换下,面色阴沉地看著他。
董峯嚇了一跳,就想溜走。
“站住!”
董迈喝住他,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那小子给你们姐弟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就上赶著『姐夫』、『姐夫』地叫得亲热!我董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们姐弟丟尽了!真是气煞我也!”
他一身官服,本应威严,此刻却因气急败坏,显得有些滑稽。
董峯却浑不在意,兀自吹著轻快的口哨,一溜烟跑向自己的院落,只留下董迈一人站在原地。
望著儿子消失的背影,想著今日在水榭被王曜那小子反客为主、又被自家儿子“背叛”的情景,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鬱结之气无处发泄,直气得他吹鬍子瞪眼,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唯有那“丟人”、“气煞”几个字在喉头翻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憋屈与无奈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