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弓弦惊鸿 青衫扶苍
“只是近来事务繁杂,课业又重,一直抽不开身去府上探望,让你独自在家闷著,是我的不是。”
董璇儿摇摇头,唇角噙著一抹温婉的笑意: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终日困於闺阁之侧?你安心学业便是。我虽在府中,也並非全然无所事事……”
她语声微顿,似不经意般提起。
“適才,我去了一趟『龟兹春』。”
王曜扶著她手臂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直视前方,语气依旧平稳:
“哦?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看阿伊莎妹妹和帕沙大叔。”
董璇儿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提及一位寻常故友。
“许久未见,心中也有些掛念。他们父女待你曾有救命之恩,我们既已……礼数上也不可怠慢。”
王曜沉默著,没有接话,只是脚下的步伐稍稍放缓了些。
董璇儿继续道,声音轻柔如春风:
“我与阿伊莎妹妹聊了许久,她……真是个通透豁达的好姑娘。我还特意邀请了她,待你我婚期定下,请她务必来喝杯喜酒。”
听到这里,王曜终於侧过头,看了董璇儿一眼,眼神复杂,带著探询。
董璇儿迎著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无半分芥蒂,反而带著一丝真诚的感慨:
“你猜她如何说?她非但毫无怨懟,反而真心为我们高兴,说你前些日子为我久无音讯愁眉不展,如今见我们终成眷属,她心中也便安了。还让我转告你,莫再愁眉苦脸,好好准备当你的新郎官。”
她轻轻嘆了口气,似讚嘆,又似唏嘘。
“这般胸襟,莫说胡女,便是许多汉家闺秀,也未必能有。”
王曜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波澜轻轻一盪,隨即又归於沉静。
他久久未言,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蜿蜒的石径,仿佛那路径尽头有著无尽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评价阿伊莎的言行,这份沉默本身,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董璇儿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此事。
两人默然前行一段,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庭院,数株高大的柏树森然耸立,枝干遒劲,遮天蔽日。
树荫下有石桌石凳,三两学子正围坐论辩,见他们过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投来好奇而善意的目光。
王曜引著董璇儿在一处僻静的石凳坐下,碧螺忙將隨身带著的软垫铺上。
“昨日……”
王曜沉吟片刻,另起话头。
“岳丈大人来了太学。”
董璇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头道:
“爹爹来之前与我说了。他说近来驛路不畅,便自告奋勇,要亲自替你走这一趟,將书信面呈伯.......婆婆,並商议接她老人家入京之事。”
她说著,抬眼望向王曜,目光柔和。
“爹爹他……平日或许严苛些,但此事上,確是真心为你我打算。”
王曜頷首:“岳丈心意,曜感念於心。已將那封家书託付於他。”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些许期盼与不確定。
“只不知母亲得知此事后,会作何想……”
他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深知母亲性情外柔內刚,此事虽势在必行,终究过程有亏礼法,心中不免忐忑。
董璇儿善解人意,柔声宽慰道:
“子卿不必过虑,婆婆含辛茹苦將你抚育成人,送入太学,自是深明大义之人。你我之事,虽有波折,然结局终究是好的。待婆婆抵京,我必执子妇之礼,尽心侍奉,绝不令婆婆失望。”
她话语诚恳,带著新妇见姑前的些许紧张与决心。
王曜看著她温婉的侧脸,心中微微一暖,伸手轻轻覆上她置於膝上的手,低声道:
“辛苦你了,璇儿。”
董璇儿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脸颊微红,心中甜意漫溢,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又起身边说边行,绕过这一片庭院,眼前出现一池春水,碧波粼粼,池畔有凉亭翼然,亭边几株垂柳,嫩绿的枝条如烟似雾,隨风轻拂水面。
景致清幽,偶有学子捧书坐於亭中或柳下石凳,低声诵读。
“这太学之中,竟还有如此幽静所在。”
董璇儿赞道,缓步走至池边,看著水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此乃『墨池』。”
王曜解释道:“相传是前朝某位大儒洗笔之处,后人附会,便留此池以慕先贤。平日课业之余,我也常来此走走,或与同窗探討经义,或独自静思,颇能涤盪心神。”
董璇儿頷首,目光由池水转向身侧的王曜,见他青衫磊落,眉目间虽仍有少年锐气,却也沉淀了几分沉稳与思索的痕跡。
她心中微动,轻声道:
“子卿,眼见你在此间进益良多,我心中甚是欣慰。只望你勿要因……因你我之事,过於劳心费神,学业为重。”
她语带双关,既指婚事,亦暗指阿伊莎之事。
王曜如何听不出她言外之意,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著董璇儿,目光沉静而坚定:
“璇儿,我既已应承,便知责任所在。前路或许並非坦途,然王曜绝非畏难退缩之辈。太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修身齐家,亦是题中之义。你且宽心,我自有分寸。”
他的话语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董璇儿望著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那最后一丝因阿伊莎而起的微妙不安,似乎也在这目光中悄然消散。
她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
“我信你。”
又在池边閒话片刻,说些家中琐事、长安趣闻,春日暖阳渐偏,微风拂来,已带了几分凉意。
王曜见董璇儿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便道:
“起风了,你身子不便,不宜久坐。我送你出去吧,车马可在东门等候?”
董璇儿点头:“嗯,停在东门。”
她借著王曜的搀扶站起身,忽然想起一事,不由莞尔。
“说起车马,峯儿那孩子,今日一早便吵著要跟我来太学,说要找你学射箭,闹腾得不行。谁知从龟兹春酒肆回来后不久,他便倒歪在车里睡著了,我只好让车夫先看著他,自个先进来寻你。”
王曜闻言,想像著董峯那活泼率直的模样,也不禁失笑,摇头道:
“这小子……待日后得了空閒,我再带他来太学见识一番便是。”
两人边说边行,已至太学东门。
那辆黑漆平头马车果然安静地停在古槐树下,车夫见他们出来,忙放下踏脚凳。
碧螺上前,小心搀扶董璇儿登车。
王曜立於车旁,仔细叮嘱:
“路上务必慢行,回府后好生歇息,勿再劳神。”
董璇儿掀开车窗帷幕,探出半张脸,眸光流转,凝注在王曜身上,唇角含笑,柔声道:
“我省得了,你且回去继续练箭吧,莫让杨世兄和吕世兄久等。学业为重,勿以我为念。”
顿了顿,声音更柔。
“我……回去了。”
王曜頷首,目光温和:
“好,路上小心。”
车夫轻挥马鞭,马车缓缓起动,轔轔驶上回城里的路。
王曜独立於太学东门外,直至那马车消失在春日午后熙攘的人流与车马之中,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重新向演武场方向走去。
身后,太学古朴的门楣在阳光下静默矗立,將这一隅的短暂温情与喧囂尘世悄然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