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4章 弥天释道安  青衫扶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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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欢语毕,崇贤馆內那几乎凝滯的紧张气氛,稍稍为之一缓。

眾人的目光,包括御座上神色不明的苻坚,皆转向那位一直静默如深海、披著赤色袈裟的释道安大师。

释道安缓缓睁开双目,其目光澄澈而悲悯,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纷爭与躁动。

他並未即刻言语,只单手立於胸前,低诵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却似有无形力量,抚平著馆內激盪的情绪。

他微微向王欢頷首,算是应下了这番请託。

短暂的寂静后,眾多学子席中,邵安民率先起身。

他对著释道安恭敬一揖,语气带著质朴与困惑:

“学生冯翊邵安民,冒昧请教大师,尝闻释氏有言,『眾生平等』。然则,观今之世,贵贱殊途,贫富悬殊。这『平等』二字,究竟是在何方?是求之於来世之虚幻,还是应爭於此生之现实?”

他的问题,直接而沉重,道出了无数寒门学子与庶民心声。

释道安凝视邵安民,目光中充满理解与慈悲,缓声道:

“邵施主所问,切中世间苦痛。佛说眾生平等,非指现世之境遇、財富、地位无差,乃是言一切眾生之本具佛性,无二无別。眾生因无明烦恼,造作善恶之业,感召苦乐果报,轮迴六道,故有贫富寿夭之別。此是业果法则,非是上天不公,亦非佛菩萨有分別心。”

他略顿,声音愈发柔和,如清泉流淌:

“然则,知此平等之理,正在於破除我执、法执,生起同体大悲之心。知他苦即我苦,故能於困顿中不失仁恕,於富足时不忘布施。修行之人,不仅求个人来世之解脱福报,更当发菩提心,以慈悲智慧净化世间,减少杀伐苛政,此即是於现实中趋向平等之道。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正此意也。若人人能稍减贪嗔,持守善念,世间戾气自消,苦痛亦將渐减。”

邵安民闻言,若有所思,虽未尽解其中深奥佛理,然则“同体大悲”、“减少杀伐苛政”之语,却深深触动其心,他喃喃道:

“减贪嗔,持善念……同体大悲……”

默然片刻,躬身一礼:

“谢大师指点迷津。” 言罢缓缓落座。

紧接著,胡空亦站起身来。

他如今虽得太子接济,衣著稍显整洁,然眉宇间那份因长期贫寒而积鬱的谨慎与忧思並未完全散去。

他先向御座和释道安分別行礼,然后才谨慎开口,声音不高:

“学生安定胡空,亦有一惑请教大师。释教言『空』,谓诸法皆空,万象虚幻。然则,若一切皆空,忠孝节义,家国天下,岂非亦成虚妄?吾辈读书人,学圣贤之道,求经世济民,若执著於『空』,是否……是否將流於虚无,怠於实务?”

他的问题,代表了部分儒生对佛教的常见疑虑,担忧其消解现世价值。

释道安听闻此问,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他深知此问触及儒释根本差异。

他从容应道:“胡施主问得极好,佛家所言『空』,非是虚无断灭之空,亦非否定世间伦理纲常。『空』者,乃缘起性空之意。谓世间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缘散则灭,无有独立不变之自性,故曰『性空』。然此『空』性,並不碍缘起之『有』。忠孝节义,人伦物理,皆是缘起之妙有,於其当处,自有其功用与价值,佛子亦当隨顺世间,敦伦尽分。”

他目光扫过馆內眾学子,进一步阐释:

“譬如明镜,镜体本空,方能映现万像。若镜体实有,则不能容物。知『空』,方能不执著於功名利禄之假相,心地清净;而行『有』,则需尽忠职守,孝养父母,仁民爱物。二者並非矛盾,恰是『真空妙有』一体之两面。大乘菩萨道,正是以『空』慧为基,行慈悲利他之事,所谓『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岂是怠於实务哉?”

胡空听得似懂非懂,但“敦伦尽分”、“以出世心行入世事”几句,却让他感觉佛理並非全然排斥儒家之道,心中牴触稍减,拱手道:

“大师妙解,学生受教。”

隨后,韩范也起身发问。

他身著青罗襴衫,头戴玉簪小冠,仪態雍容,问出的问题却带著士族子弟特有的玄思色彩:

“学生韩范,敢问大师,释氏有云,『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敢问此心,是为何物?又如何能『灭』此妄心,见其本真?”

此问已涉及唯识与心性修证,较之前两者更为深入。

释道安见问,知此子於佛典有所涉猎,便深入浅出地答道:

“韩施主所问,直指心地法门。此『心』非是肉团心,亦非思虑分別之心,乃是能生万法之本体,亦称『真如』、『佛性』。眾生无始以来,执著此『能思』之心为我,起惑造业,是为妄心。妄心攀缘外境,念念相续,如同波浪,不息不止。”

他略作停顿,让眾人稍加消化,续道:

“欲『灭』此妄心,非如石压草,乃是依戒定慧三学,由止观入手。止者,止息妄念,如浊水澄静;观者,观照诸法实相,洞悉其缘起性空之本质。由定发慧,慧光朗照,则能照破无明,识得妄心本空,真心自显。此过程,如《般若经》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非是断灭,而是转识成智,回归本觉。”

韩范听得入神,虽觉幽深难测,却也感到一种理智上的吸引,默然行礼坐下。

几轮问答下来,眾人皆觉佛理深奥,非一时能解,馆內气氛渐趋平和,似乎这场论道即將告一段落。

司业卢壶也微微鬆了口气,准备宣布暂歇。

然而,就在此时,靠近门口处,一个身影略显单薄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

他年约十四,面容稚嫩,甚至带著些许未脱的童稚之气,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裾麻衣,头上未加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头髮,在这满堂青衿中显得格外年幼。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急切,甚至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水盂,清水洇湿了一小片席垫,引得邻近学子侧目。

他却顾不得这些,对著释道安的方向,有些紧张地揖了一礼,声音尚带著变声期前的清亮,然而问出的话语,却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

“弟子……弟子姚兴,愚昧无知,然读《般若经》至『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常自思忖。此『色』与『空』,相即不二,然於修行境地,如何是『照见五蕴皆空』之『照见』?此『照见』是能观之心智,抑或是心性本具之明光?若属心智,则落入能所对待,何言『不二』?若属本明,则无明烦恼起时,此明光又何在?伏乞大师慈悲开示。”

此问一出,满座皆惊!

不仅邵安民、胡空等人听得茫然,连韩范也微微蹙眉,显是未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

这少年所问,已直指大乘般若中观学说的核心义理,涉及能所、性相、迷悟等极为精微的辩证关係,绝非寻常涉猎佛经者所能提出。

释道安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震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注视著那名叫姚兴的少年,仿佛要將他看穿。

半晌,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探寻:

“阿弥陀佛!小施主年仅稚龄,竟能於《般若》妙义有如此深邃之思,发此究竟之问,老衲……深感诧异!不知小施主师从哪位大德?竟能教导出如此慧根之弟子?”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苻坚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闪动,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权翼、韦逞等重臣亦面露讶色。

朱序冷眼旁观,嘴角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王欢、卢壶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学子席中,王曜凝视著姚兴,心中波澜微起。

他亦读过些许佛典,知其大意,然如此精深之辨,自问亦难提出。

此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慧解!

徐嵩更是低声对王曜道:

“子卿,此子……真乃奇童也!”

吕绍则瞪大了眼睛,扯了扯杨定的袖子:

“子臣,你听懂了没?他在说啥?”

杨定茫然摇头,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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