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翟斌返营 青衫扶苍
四月暮春,新安北郊的丁零兵大营笼罩在一片纷扬的杨絮之中。
那些细白的绒絮从营寨四周的老杨树上飘落,乘风漫捲,沾在营帐的毛毡上、巡卒的肩甲上、拴马桩的糙木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未化的春雪。
午后阳光斜穿过絮影,在夯实的黄土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整个大营透著一股慵懒躁动的气息。
中军大帐前那杆皂色认旗低垂著,旗面上绣的“卫军从事中郎翟”七个白字在微风里偶尔展露一角。
帐门以熟牛皮製成,边沿用铜钉铆著,此刻虚掩著,里头传出压抑的爭吵声。
“若不是老三拦著,我那日便点齐兵马杀进县城,把那姓王的小子揪出来砍了!”
翟敏的嗓门粗嘎,带著酒后的燥气。
他今日未著甲,只穿了件半旧赭色左衽皮袍,腰束牛皮革带,带扣是青铜铸的狼头,獠牙毕露。
面庞赤红,浓眉倒竖,下頜那圈钢针似的短髭隨著说话急促颤动。
他站在大帐中央,双手叉腰,对著端坐胡床上的翟斌唾沫横飞:
“大哥你是没瞧见那日的场面!那小子押著三百多俘虏招摇过市,旗杆上挑著段延的脑袋,满城百姓欢呼叫好,简直把我们丁零营视若无物!我当时就要点兵,老三偏说什么『未得將令不可妄动』——屁的將令!那小子端了硤石堡,便是打了咱们的脸!燕凤再怎么说,这些年孝敬的牛羊钱帛可曾短过半次?他王曜敢动硤石堡,便是没把咱们丁零部放在眼里!”
翟斌静静坐在胡床上,花白的头髮梳成丁零人式样的顶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身上穿著青灰色交领绢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腰间悬著一枚鎏金铜印。
他麵皮紫褐,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著,听翟敏咆哮,手中缓缓转著一对已被摩挲得油亮的山核桃。
待翟敏喘气的间隙,翟斌才掀了掀眼皮:
“说完了?”
声音不高,却让翟敏的气势滯了滯。
“大哥,我这是……”
“说完了就给老子坐下!”
翟斌朝左侧的毡垫努了努嘴:
“站著吼了半晌,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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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敏张了张嘴,终究悻悻走到毡垫前,一屁股坐下,皮袍下摆掀起的风带得案上灯焰晃了晃。
帐內右侧,翟檀垂手站著。
他年约四旬,身形比翟敏瘦削些,穿著深褐色裋褐,外罩无袖皮甲,头髮剃得更短,只在脑后留了一小撮,用红绳扎著。
面庞黧黑,法令纹深重,此刻眼帘低垂,盯著自己靴尖上的泥渍。
翟真侍立在翟斌身侧,依旧是那身青灰色裋褐,皮甲擦得乾净,三缕长须梳理齐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翟敏,又落回翟斌手中那对山核桃上。
帐內一时沉寂,只有核桃相碰的轻响,和帐外隱约传来的马嘶声。
良久,翟斌停下手中动作,將山核桃搁在身旁的矮几上。
那对核桃纹理深刻,在烛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老二。”
翟斌开口,声音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你方才说,若那日你点兵杀进县城,如今当如何?”
翟敏梗著脖子:
“自然是砍了王曜那小子,夺回俘虏,再把硤石堡的缴获抢回来!叫新安百姓瞧瞧,这地界究竟谁说了算!”
“然后呢?”翟斌问。
“然后?”
翟敏一愣:“什么然后?”
翟斌缓缓摇头,花白鬢角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砍了朝廷钦命的县令,劫夺官军缴获,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便造反!”
翟敏脱口而出:“大哥你不是常说,苻洛、苻重在幽州起事,这是天赐良机?咱们手握两千精兵,新安、澠池一带还有数万本族部眾,振臂一呼……”
“蠢货!”
翟斌驀地拍案,矮几上的陶碗震得跳起,碗中酪浆泼出小半。
翟敏被这一喝惊得肩头一缩。
翟斌站起身,青灰绢袍的下摆扫过胡床边缘。
他走到翟敏面前,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睁开了,里头寒光凛冽:
“天赐良机?是,苻洛、苻重举兵,秦廷大军北调,中原空虚,可你睁眼看看,河北战局如何了?苻洛打进鄴城了么?如今阳平公坐镇鄴城,都贵、吕光、竇冲七万步骑已赴中山,石越的水师也已从东莱浮海攻和龙,战局尚在两可之间!”
他每问一句,便往前一步。
翟敏被迫仰头看著兄长,喉结滚动。
“就算要动,也得等。”
翟斌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铁钉:
“等苻洛真打下鄴城,等河北诸郡响应,等朝廷兵马疲於奔命——那时才是咱们起事的时机!现在呢?洛阳还有苻暉一万兵马,你这时候跳出去杀官造反,是嫌咱们丁零部死得不够快?”
翟檀此时抬眼,声音沉稳:
“大哥所言极是。那日我劝阻二哥,正是此理。王曜剿匪,打的旗號是肃清地方、安靖百姓。咱们若出兵干涉,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届时苻暉一道军令,洛阳兵马旦夕可至,咱们这两千人,守得住这新安几日?”
翟真也轻声道:“二叔,如今看来,那王曜虽年轻,行事却狠辣果决。他敢以三百县兵奇袭硤石堡,必是筹谋已久。更可虑者,他明知硤石堡与咱们有往来,却仍悍然动手,事后又不曾来营中『解释』,此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便是胸有成竹,不怕咱们翻脸。”
翟敏被三人连番驳斥,麵皮涨得更红,却憋不出话来,只嘟囔道:
“我、我也是一时气急……那燕凤、段延好歹每年孝敬……”
“孝敬?”
翟斌冷笑:“他那点孝敬,买的是咱们睁只眼闭只眼,买的是硤石堡能在新安地界横行。如今堡寨破了,人死了,这笔买卖便了结了。你还要替他出头,是打算把咱们全族绑上一条沉船?”
他转身走回胡床坐下,重新拿起那对山核桃,在掌心慢慢转著,语气缓了些:
“老二,我知道你重义气。可部族存续,不是江湖恩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帐內气氛稍稍缓和。
翟敏垂下头,盯著自己袍角上沾的草屑,闷声道:
“那……那如今怎么办?王曜那小子手握俘虏,万一审出些什么……”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稟报:
“將军,营外有人求见,自称姓燕,说是將军故人。”
帐內四人神色皆是一变。
翟斌手中核桃顿住,与翟真对视一眼,缓缓道:
“带他进来。”
亲卫应声退去。
翟敏霍然起身:
“燕凤?他还敢来?”
“坐下。”
翟斌淡淡道:“既然来了,便听听他说什么。”
不多时,帐帘掀起,一道身影闪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形挺拔,穿著深青色交领胡服,外罩无袖皮甲,腰束草带,悬著一柄寻常环首刀。
头髮未剃,在脑后松松綰了个髻,以木簪固定。
面庞瘦削,鼻樑高挺,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锐利如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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