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巩县成皋两相映 青衫扶苍
最先入眼的是北面黄河上的帆影。
五社津码头那边,桅杆如林,白帆片片。
码头延伸入河,栈道上人影憧憧,装卸货物的號子声顺风传来,隱隱约约。
城郭比巩县高大许多,城墙是新近修葺过的,夯土覆了青砖,雉堞整齐。
城门上方石刻的“成皋”二字,笔力雄健,显然也是新刻的。
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
尹纬和桓彦牵著马,缓缓前行。
耳边是各色口音:
长安、洛阳官话,河北方言,江东软语,甚至还有胡人的羌语、鲜卑语。
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皮革味、香料味、牲畜粪便味,还有刚出炉的胡饼焦香。
守门的兵卒查得仔细,路引、货引、人员都要一一核对。
轮到尹纬时,那年轻的什长接过过所,仔细看了,又抬头打量他:
“先生从长安来?所为何事?”
“访友。”尹纬微笑。
“访哪位?住在城中何处?”
尹纬顿了顿。他本想说访王曜,可转念一想,子卿如今是河南太守兼成皋令,如此说辞未免有些卖弄之嫌。
於是改口道:“访丁鲍商行的丁娘子,谈些生意。”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多问,在过所上盖了验戳 ,递还:
“丁娘子的宅邸在城南,进城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
入了城,景象又与巩县大不相同。
街道宽阔,可容四车並行。
两侧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有绸缎庄、金银铺、鞍韉店、漆器行,有胡商开的波斯邸、香料铺,有蜀地商人经营的茶庄、纸坊。
铺面后头多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朱栏画栋。
行人摩肩接踵,士人、商贾、工匠、挑夫、僧侣、胡女,各色装束混杂。
道旁还有不少摊贩,卖时鲜果子的,卖蒸饼餺飥的,卖汤药膏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成皋,街面虽不及洛阳雄阔,但五臟俱全,其热闹程度竟不下洛阳东市。”桓彦嘆道。
尹纬也点点头,目光扫过街景。
他注意到几处细节:
街道每隔百步设有石制水缸,蓄满清水,旁置木桶,应是防火之用;
路口有身穿皂衣的市卒巡视,维持秩序;
店铺门前的阶石都凿了凹槽,雨天排水;
就连挑粪的夜香夫,也都推著加盖的木车,走得匆匆,却无泼洒。
“治理之功,在细微处,子卿深得其中精髓矣。”尹纬低声道。
二人牵著马,按什长所指往城南行去。
路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见东南角围著一群人,议论纷纷。
人群中央是个简易木台,台上坐著三人。
居中者一身浅緋色官服,头戴黑漆进贤冠,正是王曜。
左侧坐著个三十多岁的文吏,头戴平巾幘,应是佐吏。
右侧则是个四十来岁的富態商人,头戴介幘,身穿绢袍,面色涨红。
木台旁立著两个衙役,手持水火棍。
台下一侧跪著两个男子,一老一少,衣衫破旧,像是工匠。
另一侧站著几个伙计模样的人,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正指手画脚地说著什么。
尹纬和桓彦交换了个眼神,悄然靠近。
只听那精瘦汉子高声说道:
“……府君明鑑!小人姓孔,在城南开著木器铺。这两个是父子,父亲叫鲁大,儿子叫鲁二郎,都是木匠。去岁十一月,他们来铺子里揽活,说要打五十张新式胡床。小人见他们手艺不错,就订了契约:胡床每张工钱八十文,五十张共四贯。预付一贯定钱,余下三贯交货时结清。契约上白纸黑字写著『正月十五前交货』,还按了手印。”
他抖开一张麻纸,展示给眾人看。
王曜接过,细细看了,又递给左侧文吏:
“卫市掾,你可核验过契约?”
那文吏正是王曜新设立的成皋市掾卫简,闻言躬身道:
“回府君,卑职核验过。契约一式三份,买卖双方各执一份,市令存档一份。条款清楚,定钱、工期、工价、违约罚则皆写明。孔掌柜所言属实。”
王曜点头,看向跪著的鲁大父子:
“鲁大,孔掌柜所说,可有虚言?”
鲁大五十来岁,面庞黝黑,双手布满老茧。
他伏地叩头,声音发颤:
“府君……府君容稟。孔掌柜说的都是实情,契、契约是小人按的手印。可……可实在是有苦衷啊!”
“有何苦衷?”
“去岁十一月订了契约,小人就带著儿子日夜赶工。可十二月时,河南郡府徵发工匠修五社津码头,说是『兴役代賑』,日给钱粮。小人的侄子鲁三郎来报信,说码头那儿管吃管住,一天给十五文钱、三升粟米。小人想著,胡床的活计虽要紧,可码头是官家工程,不敢耽误。就跟儿子商量,先去码头干一个月,挣些现钱粮米,回来再赶工,应该来得及。”
王曜静静听著:“然后呢?”
“然后……”
鲁大声音更低:“码头活计重,工期又紧。小人父子一去,就被编入木工队,日夜赶工,不得休息。等到正月初八,码头主体竣工,工头才准我们请假。小人急忙回家,连夜赶製胡床。可……可终究是误了工期。正月十五那天,只做出三十张。孔掌柜来收货,见数目不够,当场就翻了脸,要我们赔双倍定钱,还要告到官府……”
孔掌柜在一旁插嘴:
“府君!不是小人不讲情理。胡床是预备卖给洛阳客商的,人家定金都给了。他们交不出货,小人就得赔客商的钱,铺子信誉也毁了。契约上写得明白:『逾期一日,罚钱百文;逾期五日,罚没定钱;逾期十日,买方有权解除契约,追偿损失』。他们这都逾期一个月了!”
鲁大叩头不止:“小人也想赶工,可……可实在是力不从心。从码头回来,儿子就病倒了,发热咳嗽,躺了七八日。小人一边照顾儿子,一边干活,眼睛都熬红了……”
一直沉默的鲁二郎抬起头。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消瘦,眼窝深陷,確实是大病初癒的模样。
他哑声道:“府君,是小人的错。若不是小人病倒,家父一人也能赶出四十张来……我们认罚,只求府君开恩,容我们慢慢还钱。那五十张胡床,我们一定会做完……”
王曜没有立即说话。
他看向卫简:“卫市掾,依律及市肆旧例,此事当如何裁定?”
卫简拱手:“回府君,依例:私契既立,当如约履行。鲁大父子逾期不交货,已属违约。孔掌柜有权解除契约,追回定钱,並索偿损失。损失之数,可按市价估算,胡床市价每张百二十文,五十张值六贯。孔掌柜已收客商定金三贯,若不能交货,须双倍返还,即六贯。此损失当由鲁大父子承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鲁大父子陈情,谓延误乃因应官府征役、子病之故。依故事,因官府公事延误私契,可酌情减罚;因病延误,亦可宽限。只是……孔掌柜损失確凿,若不赔偿,於商事信誉有损。”
台下围观者议论纷纷。
有说鲁大父子可怜的,有说孔掌柜该得赔偿的,还有人说官府征役误了民约,也该担责。
王曜抬手,议论渐止。
他看向孔掌柜:“孔掌柜,你铺中木匠几何?”
孔掌柜一愣:“这个……连学徒共八人。”
“可能自產胡床?”
“能是能,可十一月时接的单子多,实在忙不过来,这才外包给鲁大父子。”
王曜又问:“鲁大父子若赔偿你六贯钱,可能还得起?”
孔掌柜迟疑:“这……他们穷得叮噹响,怕是难。”
“那若让他们继续做完胡床,你损失可减?”
“做完也晚了!客商的定金小人已经退了,还赔了人家三百文息钱。现在再做出来,也卖不上价了……”
王曜点头,转向鲁大父子:
“你二人手艺如何?”
鲁大忙道:“小人家传的木匠手艺,不敢说精巧,可打出的家具扎实耐用。府君若不信,可去码头问工头,码头栈道的木桩、跳板,有不少是小人带著儿子打的。”
王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此案情有可原,理有可恕。鲁大父子延误工期,一因应官府征役,二因子病,非故意违约。孔掌柜损失確凿,亦应体恤。”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本官裁定如下:一,契约解除,孔掌柜已付之一贯定钱,鲁大父子无须返还。二,鲁大父子须赔偿孔掌柜损失,然非六贯全数。按五十张胡床之工价四贯计,扣除已付定钱一贯,余三贯。鲁大父子因公役延误,减一贯;因子病延误,再减一贯。最终赔偿一贯。”
孔掌柜张嘴欲言,王曜抬手止住:
“且听本官说完。三,鲁大父子既善木工,可不必赔钱。本官命他们为孔掌柜铺子做三月白工,不计工钱,只管食宿。三月之內,须完成价值一贯五百文之活计,多出五百文,算作利息。三月期满,两清。”
他又看向孔掌柜:“孔掌柜,你铺中正缺人手,得此熟练匠人三月,所获当不止一贯五百文。且鲁大父子手艺既佳,你何不趁此机会,將他们招为长期僱工?工钱可议,总好过一时纠纷,两败俱伤。”
孙掌柜怔了怔,低头盘算。
片刻,抬头道:“府君裁断公道,小人服气,就按府君说的办。”
鲁大父子更是连连叩头:
“谢府君恩典!谢府君恩典!”
王曜起身,对卫简道:
“卫市掾,將此裁定录於市令案卷。另,传本官令:日后官府徵发工匠役夫,凡有私契在身者,须在徵发文书上註明,准其延期履约。若因公役延误致损,官府可酌情补偿。”
卫简躬身:“卑职领命。”
王曜又看向台下眾人:
“今日此案,诸位都看见了。商事贵信,契约重诺。然官府施政,亦当体恤民情。成皋新立市令,正擬《市肆条约》,凡买卖、僱佣、租赁、借贷,皆须立契,条款分明。日后若有纠纷,皆可报市令裁断。望诸位商贾工匠,既守契约,亦存仁心。商事方能长久,市井方能繁荣。
话音落,台下掌声四起。
有老商贾捻须点头,有年轻工匠眼露感激。
王曜下了木台,卫简跟在身侧,低声道:
“府君,此案虽了,却暴露出新弊。如今成皋工商日盛,僱佣、订货、租赁等契约定会越来越多。若有匠人同时接了几家的活,或商家因故不能按时供货,纠纷必然频生。今日鲁大父子是因公役、疾病延误,尚可酌情。若是纯粹贪利违约,又当如何?”
“这正是要擬《市肆条约》之故。”
王曜边走边说:“契约条款要细,罚则要明。但也要言明若遇天灾、兵祸、官府徵召、恶疾缠身等情,可申告减责。此外,市令可令大额交易寻中保画押。还可对常驻之工匠、行商,由市令登记在册,察其诚信……”
正说著,忽闻有人高唤:
“子卿!”
王曜一怔,这声音太过熟悉。
他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站著两人,一著青灰布袍,一著深青缺骻袍,正含笑望著他。
“景亮?士彦兄?”
王曜眼中迸出惊喜,快步上前。
“你们……怎么来了?”
尹纬拱手,嘴角噙著促狭的笑意:
“在长安听得王府君治下成皋繁华似锦,特来开开眼界。方才看了一出断案如神,果真是名不虚传。”
桓彦也抱拳:“王府君。”
王曜一手拉住一个,朗声笑道:
“什么王府君!走,回衙敘话!今夜定要一醉方休!”
夕阳西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成皋繁华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