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人间 我,从一人之下开始流浪
风裹著富春江的碎冰,在富春县界的荒坡上打旋。
先前还悬在云层里的半轮残月,这会儿彻底被铅灰云团吞了,只剩祭台边几根残烛在风里苟延。
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映得坡下断墙后的人影,像几尊快要冻僵的泥塑。
老妇人今年已四十六,半截入土的年纪,已经逃了两次荒,这是第三次,也是最难熬的一次。
我把孙儿往怀里又塞了塞,破麻片外层早结了冰,贴在他后背时,能感觉到他细弱的颤抖。
这孩子从昨天傍晚就没吃过东西,刚才哼唧著喊“饿”的力气,这会儿也没了,只剩睫毛上掛著的冰珠,隨著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轻轻晃。
三个月前,我们还住在富春江边的茅草屋。
儿子还在县城的绸缎庄当学徒,每月能捎回半袋糙米;儿媳坐在窗下绣帕子,针脚密得能映出光,换了钱就给孙儿买块麦芽糖。
那时天再冷,灶膛里总有火,粥再稀,也能喝出点暖意。
是秋汛毁了一切。
江水漫过田埂那天,阿福浑身湿透跑回家,说庄里的绸缎全泡了,掌柜要扣他三个月工钱抵损失。
没等我们凑够下一季的粮,县丞就带著人来了——漕粮加三成,说是“供军需”,可谁都知道,那些粮最后都进了县丞的私仓。
阿福说“真没有”,就被按在门槛上打,木棍断了两根,他吐著血喊“娘,护好娃”,最后被拖走,再也没回来。
我去县城寻他,只在乱葬岗的雪堆里,扒出他那件染血的短褐。
儿媳抱著孙儿哭了三天,把陪嫁的银簪当了,换了半袋发霉的穀子。可粮官又来“催税”,说那银簪“漏了税”,不仅抢走穀子,还骑著马踩断了儿媳的腿。
她躺在草堆里,疼得咬碎了牙,临死前还抓著我的手,指甲嵌进我肉里:“娘,別让娃饿死……”
现在,我怀里就揣著半块冻饭糰——昨天在江边捡的,硬得能硌掉牙。
我用体温焐了大半夜,也只化了个边。
刚才想餵给孙儿,嘴唇动了动,却连含住的劲都没有,涎水顺著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冻成了冰碴。
“轰隆”一声闷响,从坡顶传来。
我抬头,看见个穿灰袈裟的和尚从半空摔下来,像片被狂风扯烂的枯叶,重重砸在冻土上。
袈裟从他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泛著青黑的身子,胸口那片黑纹像活物似的,正慢慢往脖颈爬。
他挣扎著想去抓袈裟,手指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指甲缝里渗出血,却只撑起半寸,又重重摔了回去。
“是……和尚?”我身边突然响起个男声。
转头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棉袄前襟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肋骨根根分明,脸上冻得全是疮,看著比我还惨。
听別人说,他叫狗子,是富春县外的农户,秋汛淹了田,爹娘被县丞的人打死,妹妹被卖去了窑子,他一路逃出来,就靠挖冻草根活。
狗子盯著坡上的和尚,喉咙滚了滚,声音发颤:“他穿的袈裟……是缎子的吧?定是城里寺庙来的,身上说不定有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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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里的孙儿突然哼了声,气若游丝。
我心像被冰锥扎了下,疼得发慌。
是啊,娃快饿死了,管他是和尚还是什么,只要能让娃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那和尚躺在那里,胸口的黑纹看著就嚇人,他会不会也中了毒?吃了他的肉,娃会不会……
“呸,哈——”狗子又开口,手里捡起块碎石,“你看他那样,撑不了多久了。我们不动手,也会被別的流民抢了去。”
孙儿的呼吸又弱了些,我低头看著他乌紫的小脸,想起儿媳临死前的眼神。
我咬了咬牙,把冻饭糰塞进怀里,扶著断墙站起来——我得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让娃活。
我们顺著坡往上走,风颳得脸生疼。
和尚靠在块破石碑上,碑上“富春县界”四个字早被风雨蚀得模糊,只剩半截“县”字的竖鉤。
他看见我们,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黑血,溅在冻土上,瞬间冻成了黑渣。
“和……和尚,”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娃快饿死了……你要是有良心,就舍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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