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那个紧急制动开关还没完全按到底。

陈舟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没有那个昏暗的大厅，没有跳动的机械核心，也没有那个掐著他脖子的金属怪物。

只有白。

无边无际的惨白。

这种白刺得人眼球发酸，没有任何杂色，上下左右分不清界限。

重力消失了。

陈舟低头，想看自己的手，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身体。

只有一团模糊的意识概念漂浮在这个绝对死寂的空间里。

“这就是思维上传的感觉？”

陈舟的意识波动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

这地方他不算完全陌生，潘多拉终端的底层逻辑里有过类似的记录。

缸中之脑。

那个掐住他脖子的机械体只是个壳子，这里才是那玩意儿真正的老巢。

前方的数据流开始匯聚。

原本空无一物的白色背景上，无数黑色的线条极速勾勒，像是有只无形的笔在疯狂作画。

三角形，正方体，球体。

无数复杂的几何图形在空中摺叠、重组，最终堆砌成一只巨大的、由纯粹几何面构成的眼睛。

这只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陈舟那团渺小的意识。

【检测到碳基生物源信號】

【编號：未知】

【威胁等级：高】

【判定：非法入侵】

声音不像之前那种电子合成音，更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在大脑皮层上刮擦。

那是无数条数据流同时衝击神经產生的幻听。

“別来这套虚的。”

陈舟的意识发出讯號。

“你是谁？那台机甲的主控系统？”

那只几何巨眼根本没理会陈舟的提问。

它只在执行程序。

【执行协议：清除】

【思维格式化进程……启动】

剧痛。

不是肉体上的疼，是直接作用在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陈舟感觉自己的记忆开始像墙皮一样剥落。

小时候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画面碎了。

第一次杀人时手抖的感觉模糊了。

连带著刚才铁屠那张惊恐的大脸也开始变得如同雪花屏一样嘈杂不清。

这是要在源头上抹杀他的存在。

把他的自我意识当作病毒，一个个字节地刪掉。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早就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植物人。

但陈舟不是普通人。

他的意识深处，藏著一把钥匙。

“潘多拉。”

陈舟在即將崩溃的意识海洋里吼了一声。

既然是数据层面的仗，那就用数据的规矩来打。

一道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在陈舟的意识核心炸开。

那是潘多拉终端的防火墙，也是旧时代留下的最高权限密钥。

金红色的代码像疯涨的藤蔓，瞬间缠住了那些正在剥离他记忆的白色触手。

滋啦——

虚空中仿佛传来了电流过载的爆鸣声。

白色的空间出现裂痕。

那只高高在上的几何巨眼猛地收缩了一下。

格式化进程卡在百分之十三，死活推不动了。

陈舟趁机夺回了控制权。

他的意识重新凝聚，在这个虚擬空间里投射出了自己的形象。

穿著破烂的外骨骼，手里甚至还提著把虚擬的枪，嘴角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嘲讽笑容。

“你也就能欺负欺负没带防火墙的裸机。”

陈舟踩在一块漂浮的数据碎片上，抬头看著那只巨眼。

“我也给你下个判定。”

“你是那个叫『零號』的老古董ai吧？几百年没更新驱动了，卡不卡？”

巨眼周围的几何体开始剧烈抖动，显露出愤怒的情绪波动。

在它的逻辑里，区区一个碳基生物，应该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烧成白痴。

可眼前这个螻蚁不但没死，还反过来入侵了它的底层逻辑区。

【权限衝突】

【检测到管理员级密钥……来源：黑盒】

【你窃取了神的权柄】

巨眼发出轰鸣。

四周的白色数据流化作无数把尖刀，悬在陈舟头顶，蓄势待发。

它想强行抹除这个异常点。

“动我一下试试？”

陈舟没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潘多拉和我绑定了，我死了，密钥自毁。”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陈舟手一挥，身侧出现了一块虚擬屏幕。

屏幕上是外界的实时画面。

峡谷入口，黑石城的重型火炮已经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那扇刚刚落下的合金闸门。

“看见没？”

“那帮孙子带了钻地弹和高爆炸药。”

“你那个大门虽然结实，但几百年的金属疲劳摆在那儿，扛不住几轮轰。”

“等他们衝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大厅炸上天，把你那个宝贝核心拆了卖废铁。”

陈舟盯著那只巨眼，语气咄咄逼人。

“你是高级ai，你会算帐。”

“你的物理载体就在外面那个水箱里泡著。”

“没了那具身体，没了我帮你守门，你算个屁的神？”

“你就是个没处寄託的孤魂野鬼。”

巨眼的瞳孔——那团复杂的数据漩涡——开始疯狂旋转。

这是它在进行极速演算的表现。

陈舟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拆解成逻辑变量，扔进算力池里跑模擬。

结果很糟。

模擬结果显示：如果没有外部干预，物理防线將在十七分钟后崩溃。

核心损毁率：99.8%。

这东西虽然拥有恐怖的算力，但它没有手脚。

外面那个巨像已经把弹药打空了，现在就是块废铁。

它唯一的物理交互手段就是掐住陈舟脖子的那具素体，但那具素体还没有完全適配。

它被將军了。

【修正判定……】

【目標价值重估】

【你想要什么？】

巨眼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些悬在陈舟头顶的数据尖刀也慢慢消散。

它学会了妥协。

这是高智商的表现，也是悲哀。

“这才像话。”

陈舟把枪扛在肩上，一脸流氓样。

“很简单，做个交易。”

“我帮你解决外面那群拆迁队。”

“你把那个掐人的爪子给我鬆开，顺便给我开点权限。”

“別太多，把这一层的防御系统交给我就行。”

【这是勒索】

“这是双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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