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秋夜初成句 我,被天道逼成了唯一神
他的目光落在林晓月身上,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超然的观测,而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深深的欣慰。在他的“纹路真解”视野中,此刻的林晓月,周身不再仅仅是单一明快的“喜纹”或黯淡的“忧纹”,而是多种“情纹”美妙地交织、共鸣——有对友人的深切牵掛(呈现出清澈的淡蓝色,如同秋日晴空),有离別的悵惘与孤寂(如同朦朧的灰白色薄雾),更有一种试图將纷乱如麻的情感梳理、表达、赋予形式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创造之纹”(如同初生的、淡金色的嫩芽),正在她心田破土而出,顽强生长。
这並非修士的顿悟,却是一个灵魂在真挚情感的驱动下,自发地向內探索、寻求表达与安顿的珍贵萌芽。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真挚,远比任何精严的格律、华丽的辞藻更为动人,更接近诗的本质。
“夏末伴风微微至,秋起白露芊芊丝。”梁砚星轻声重复了一遍她前两句,点了点头,目光中带著讚许,“景由心生,感同身受。『微微』、『芊芊』,叠词之用,虽显稚嫩,未合古法,却正贴合你此刻心绪,添了几分真切之感与女儿家的细腻情態。”
他的点评客观,却並非苛责,而是准確地指出了她诗句中最闪光的地方——那源於真切的感受。这让林晓月紧张的心情放鬆了些许,偷偷抬起眼看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后两句上,没有去剖析用词是否工稳,意象是否恰切,而是温和地看著她,引导著她去深入自己的內心,问道:“『杯中守』,守的是何物?是这空杯,还是杯中已冷之茶?亦或是……別的什么?『离人愁』,这愁绪,是苦是涩?还是如同这秋夜,带著凉意,却也清朗?”
林晓月愣了一下,顺著他的问题,仔细地想了想,小声道:“守?大概是守著她会平安回来的念想吧。就像等著一个很重要的人,明明知道她会回来,可等待的时候,看著身边空著的位置,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忍不住要去想,去盼。愁,也不是全是不开心,”她努力分辨著那复杂的滋味,“就是觉得少了个人,哪里都不对劲,像心里缺了一小块,风吹过来,都带著凉意。但,但也知道,月亮总会圆的,人,总会回来的。”
她的话语朴素,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却將她心中的牵掛、等待的焦灼、离別的微苦以及那份坚定的期盼,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便是了。”梁砚星微微頷首,眼中笑意加深,“诗之根本,在於情真意切,在於將心中那片独一无二的风景,如实描绘出来。格律章法,不过是承载此情的舟筏,初学时无需被其束缚。你此刻心绪已然通透,这诗句便是你的,源於你心,诉你之情,无需与他人比较,亦不必急於求工。”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引导式的、充满智慧的平和:“能將此心此景,此情此感,如实记录,便是最好的诗篇。这《望友行》,便是你为这段离別时光,留下的最真实的印记。至於『杯中』是否恰切,『楼中』是否工稳,留待日后你心境不同时,阅歷渐丰时,自行品味、斟酌,那亦是成长的乐趣与诗艺精进的必经之路。”
他没有替她修改一个字,而是肯定了她这份初萌的、无比珍贵的诗心与真挚饱满的情感。这对於林晓月来说,比任何技巧上的指点都更重要,如同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表达自我世界的窗户。
林晓月眼睛眨也不眨地听著,心里的忐忑、羞涩渐渐被一种暖洋洋的、被理解的充实感与巨大的鼓舞所取代。她明白了,掌柜的不是觉得她写得不好,而是让她珍惜这份最初、最纯粹、毫无矫饰的感受。诗,原来可以这样写!可以写自己的心情,写自己的想念!
她用力点点头,像是接过了某种神圣的使命。她拿起旁边记帐用的毛笔,虽然手腕依旧有些颤抖,却无比认真、甚至带著一种虔诚的神情,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一字一字地,將自己刚才吟出的句子记录下来:
望友行
夏末伴风微微至,秋起白露芊芊丝。
何以樽前杯中守?满月楼中离人愁。
写罢,她放下笔,看著纸上那略显稚气却一笔一划无比用心的字跡,看著那不通格律却情感真挚的句子,却不再觉得羞赧,反而有一种將沉重心情妥善安放、將纷乱思绪梳理成章的轻鬆与喜悦。她小心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吹乾墨跡,然后將诗笺仔细地折好,贴身收起,仿佛收藏起一份独属於这个秋夜的、关于思念与成长的心情笔记。
“掌柜的,谢谢你。”她抬起头,由衷地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虽然眼角还残留著一丝离愁的痕跡,但那笑容却明亮了许多,如同雨后的初晴,带著洗净铅华的清澈与一股新生的力量。
梁砚星微微頷首,重新拿起书卷,唇角弯起了一个清晰而温和的弧度。
窗外,秋月朗朗,清辉如水,静静地流淌进书肆,温柔地笼罩著一切。书肆內,灯火依旧,只是那份因离別而生的静謐里,悄然多了一份成长的韧性与一份被郑重安放的、稚嫩却无比真诚的诗意。那诗篇如同种子,已深植於少女心田,只待岁月浇灌,便可长成属於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