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扎彩娘(伍) 闹妖
说著说著,那亮晶晶的黑眼仁里又漫上一层水汽,声音也带了哭腔:
“他……他跑了!卷著钱匣子……跑了!”
“跑了?”
许么这回是真没反应过来。
“他跑啥?”
“就……就你前脚刚出门送活儿去,他……他在后头扒拉著算盘珠子,算了老半天,越算脸越白,跟见了鬼似的!”
阿彩抽泣两声,嗓子噎了下:“他说,他惹不起你……叫我好自为之,就丟下我……跑了……”
阿彩越说越委屈,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他不要阿彩了!他把阿彩一个人丟在这儿……呜呜……”
呵,这回许么更懵了。
白天自个儿那审人的姿態有那么凶吗?这么大个铺子说丟下就丟下,那这店不白开了?
那陈掌柜的怕啥,怕许么报官?
还是怕他一个不高兴,收了这阿彩,堵了他的財路?
许么看著眼前这哭得跟小花猫似的纸扎小妖,越想越乱。
再摸摸怀里刘大户家刚给的、还热乎的定钱,心里头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陈老头忒不地道,溜得比兔子还快。
笑的是,眼前这小麻烦精,还有那架等著会转的走马灯,这刚接的买卖……嘿,这下可全落自个儿头上了!
他咂摸咂摸嘴,故意板起脸,对著还在那画圈圈的阿彩说:
“得得得,別画了,再画他也回不来,先把咱刚接的活儿干了,顺便嘮嘮你自个的事儿。”
阿彩好半天才抿住了嘴,一抽一抽的,抬著水汪汪的大眼珠子,瞅著许么:
“我给你做纸扎,你给我弄新鲜玩意儿不?”
许么一听阿彩这话,先是一愣,隨即心里头“嘿”了一声。
这小妖怪,倒是个不吃亏的主儿,刚哭完鼻子,就惦记上討价还价了。
“嗬,跟贫道这儿讲起买卖经来了?”
许么拿眼斜睨著她,嘴角似笑非笑:
“说说,想要啥新鲜玩意儿?可別狮子大开口,贫道就是个跑腿儿的穷道士,兜儿比脸还乾净。”
阿彩一听有门儿,立刻把腰板儿挺直了些。
方才那点委屈劲儿像被风吹散的纸灰,眨眼就没了影儿。
“么叔!”
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带著点討好的亲昵:
“您给我捎两样就成!头一样,是外头街面上小孩儿手里攥著、嘴里嚼著的零嘴儿!什么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儿……”
“第二样!”
她眼睛更亮了,像是落进了两颗小星星:
“您得给我带“故事”回来!”
许么酸著张脸,心说这小妖闹哪样儿呢:
“什么故事?”
她憧憬著一张脸:
“只要是外头活人堆里的新鲜事儿、热闹话儿、稀奇景儿,您瞧见了,听真了,回来学给我听听!”
她说著说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手指头卷著鬢角垂下来的一缕头髮,声音低了些,却更真切:
“陈老头儿在的时候……就这么著,他给我带糖豆儿,哄我扎得快些;他给我讲外头卖炊饼的怎么吆喝,讲庙会里踩高蹺的怎么扮相……我就觉著……觉著自个儿也跟著出去溜达了一圈儿似的,铺子里也没那么憋闷了……”
得,瞧明白了。
这小妖被困在这方寸纸扎铺里与阴物为伍,可心头惦记的却是人间烟火里最平常的甜嘴儿和热闹话儿。
“成,贫道答应你,只是今晚把活儿干了,明儿贫道去送纸活儿的路上,给你寻摸寻摸。”
许么苦笑一声,这闹的,堂堂鉴妖师,怎么倒像陪这小妖玩起了过家家似的。
不过也好,倒是有个由头仔细鑑察这小妖。
得想个法子给料理了,若是直接给丟这铺子里自生自灭,指不定后头会闹啥么蛾子。
许么给阿彩说了扎个什么什么走马灯,她只略一思考,就取了竹篾、捻纸、浆糊开始上手。
边扎著,边说起自己的事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