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钟馗嫁妹·其一 食烟火者,神明而寿
“如何邪门?”
老孙头抿了口茶:
“你是不知道,咱这城门,向来是雁过拔毛。
那些当差的,还有帮里的痞子,见著外来商贾必要榨上一笔。
可昨夜那戏班子进城,城门官吏远远瞧见那大篷车,竟无一人敢上前索要『过路钱』!”
林轻眸光微动:“为何?”
“鬼知道!”老孙头搓了搓手:
“更邪的是,县太爷那边也默许了。
你想想,这满城的摊贩,哪个不得交摊位税?
可这戏班子搭台唱戏,衙门竟连个收税的都没派!”
这不寻常,极不寻常。
在这苛捐杂税重如山的世道,能让官府和帮派同时忌惮的……定非凡人。
林轻谢过老孙头,起身往码头去。
码头边,几个苦力正歇脚。
林轻走向领头的,也是递上两文钱:“这位大哥,想打听个事。”
那苦力姓王,膀大腰圆,一张黑脸上全是风霜。
他接过钱,咧嘴一笑:“小兄弟大方!”
林轻陪他蹲在石阶上,递过火摺子。
王大哥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说吧,想打听什么事儿?”
“听说昨夜有戏班进城,大哥可曾见过?”
“见过!”
王大哥眼睛一亮,显然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
“我昨夜正在码头卸货,亲眼瞧见那大篷车过江!”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那拉车的,根本不是活马!”
“哦?”
“你没瞧见!”王大哥比划著名:
“那两匹马,骨瘦如柴,皮毛都脱得差不多了,肋骨根根分明,就像……就像两副会走的骨架!”
“可它们確实在拉车?”
“岂止拉车!”王大哥猛吸一口烟:
“那马跑起来,蹄子几乎不沾地!
我眼睁睁看著它们过桥,明明是石板路,却愣是没发出半点蹄声!
就像……就像飘在空中似的!”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比县太爷派出的驛站快马还快三分!那根本不是畜生,是……是……”
“是什么?”
“是鬼!”
………………
午时將近。
林轻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著那座戏台从无到有。
四根漆黑的木桩,褪色的红布,白日里点燃的纸灯笼……
还有那縈绕不散的青色雾气。
与卦象中所见,分毫不差。
林轻深吸一口气。
自己的生路,就在眼前。
可这条路,也可能是死路。
但他別无选择,与其被卖做“炉鼎”,不如自己搏一把。
人群渐聚。
林轻挤到前排,目光扫过戏台。
那里不只有一人。
左侧阴影中,一少女正整理丝线。
少女正值豆蔻年华,身形纤细如竹,穿一身青布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十指翻飞,动作极快,却又极稳,像蜘蛛在织网。
右侧,一壮硕少年正检查木偶。
他膀阔腰圆,面色黝黑。
正用粗布仔细擦拭著一个三尺高的武將木偶,动作粗獷中透著几分温柔。
还有那独眼老叟。
那老叟看年纪约莫六十开外。
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长袍,腰间繫著根麻绳,脚上布鞋露出半截脚趾。
左眼是瞎的,眼眶深陷,里面是一个黑洞。
不知是被人挖了,还是生来如此。
右眼却异常明亮,眼珠浑浊泛黄。
兀那一看,就是琥珀里封著一只死虫。
正当林轻打量著台上三人,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那独眼老叟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诸位乡亲,今日老朽献丑,给大伙演一出《钟馗嫁妹》,权当解解闷!”
咚!
锣声骤响。
咚咚鏘,咚咚鏘,咚咚咚咚鏘!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促,像催命的鼓点,敲在人的心尖上。
集市的喧囂渐平,所有人都望向戏台。
独眼老叟清了清嗓子:
“话说前朝,终南山下有一秀才,姓钟名馗,字正南。
此人腹有诗书,胸怀韜略,实乃人间奇才也。”
“其父母早亡,家徒四壁,唯有妹子一人,名唤梨花,相依为命。
钟馗欲赴京赶考,博取功名,光耀门楣,奈何囊中羞涩,无银做盘缠。”
“幸有同窗好友杜平,慷慨解囊,赠银相助。
钟馗感其恩义,誓言他日必报。”
老叟的声音停了停,变得阴森起来:
“然天有不测风云!
钟馗进京途中,宿於一破庙。
夜半三更,群鬼作祟,扒其皮,换其貌,將他生生变作一副鬼样!”
“钟馗强撑病体,入京殿试,文章盖世,独占鰲头!
然天子见其面目,心生厌恶,不肯点他为状元,反以欺君之名,赐他死罪!”
老叟的声音猛地拔高:
“钟馗怒极!一头撞向殿前铜鼎,血溅金鑾,丧了性命!”
“其魂至阴曹地府,大骂阎王纵鬼害人!
玉帝闻之,怜其才华,封其为驱邪斩祟將军,掌管天下妖魔鬼怪!”
老叟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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