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沧海 长生不死的我,只想稳健修行
一些明显是近年新起的楼阁,样式也与十年前大不相同。
少了些十年前的飞扬跋扈,多了几分刻板的规制感。
最大的变化,是行人。
记忆里那些衣著光鲜、高谈阔论的富家公子,那些穿著各色异域服饰、大声吆喝的商贾,似乎都少了。
街上多是步履匆匆、面色谨慎的普通百姓。
以及一些穿著统一服色、像是某家家僕模样的人。
偶尔有华贵马车驶过,也都帘幕低垂,悄无声息。
一种无形的束缚感,笼罩著这条曾经以自由奔放著称的街道。
“十年……竟有如此变化。”吴缘心中默然。
他不禁莞尔。
『於我而言,不过是一次长达十年的闭关沉眠。於这世间,却已是改朝换代、沧海桑田。』
『若他日我闭关百年,乃至数百年再度醒来,眼前景象,又当如何?恐怕连这王都的轮廓,都再难寻觅了吧?』
长生路上,第一个十年,便已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时光无情。
漫步间,他依照记忆,来到了当年千金阁所在的位置。
然而。
眼前矗立的。
却並非那座气派奢华、日夜喧囂的销金窟。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楼阁。
样式古朴雅致,飞檐翘角,掛著些不起眼的灯笼。
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清秀中带著几分洒脱的大字——“四海楼”。
看格局,像是一座客栈。
只是这客栈的位置极好,正处於几条街巷的交匯处,人来人往,却又闹中取静。
吴缘在楼前驻足,目光掠过那匾额上的字跡。
总觉得那笔锋转折间,隱隱透著熟悉的感觉。
他略一沉吟。
见楼旁拴马桩旁,有个正靠著打盹的老马夫。
便缓步走了过去。
打了个稽首,用刻意改变的,而且还带著些许外地口音的腔调,客气地问道:
“福生无量天尊。老丈请了,贫道云游至此,见这楼宇气象不凡,敢问此间主事何人?贫道记得,十年前路过王都,此处似乎……並非客栈,乃是一座名为『千金阁』的所在。”
那老马夫被惊醒,见是个面容普通、言辞客气的道士,倒也没不耐烦。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上下打量了吴缘一番,才慢悠悠开口:
“道长是许久没来王都了吧?难怪不知。没错,这儿十年前確是千金阁,赵家的產业,那时候,嘿,可是王都顶热闹的地方。”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可自从新皇登基,哦,就是如今的『承平』皇帝,年號都改了好几年了……大概是建业九年那会儿吧,先帝,就是建业爷,把皇位传给了如今的承平陛下。”
“这位承平爷啊,手段厉害著呢!上位没多久,就著手整顿吏治,清理积弊。
那赵家,仗著有钱,往日里没少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勾结官员,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证据被承平爷的人查了个底儿掉!”
老马夫说得来了兴致,比划著名:
“好傢伙!那可是一桩大案!赵家家主赵元稹,下了大狱,听说在里头没熬几天就没了!
赵家满门,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诺大个家业,顷刻就垮了!
这千金阁,自然也就充了公,成了没主的產业。”
吴缘静静听著,心中波澜微起。
承平皇帝…
他没有听过这个皇帝的名號,也不知道这是谁。
不过从车夫的言语来看,此人应当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那这『四海楼』……”
吴缘適时追问。
“嘿,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老马夫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这楼阁充公后,空置了能有小半年。后来有一天,武威侯府那位阴玉小姐,也就是拓拔大將军的独女。
直接带著人来了,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反正没过几天,这地契就改姓了『阴』。”
“当时不少人等著看笑话呢,都说一个娇生惯养的侯府小姐,懂什么经营?怕是没多久就得关门大吉。”
“可谁曾想啊,”
老马夫嘖嘖称奇,
“这位阴玉小姐,愣是把这『四海楼』给撑起来了!
不搞那些赌啊嫖的歪门邪道,就正正经经做客栈生意,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
还立下规矩,但凡住店的,都得登记清楚来歷去向。”
听到这句话,无缘不由得心生概况。
当年那个喜欢去赌场出千的丫头,竟然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老马福指了指那匾额:
“看见没?『四海楼』!据说阴玉小姐放话出来,建这楼,不为赚钱,就为广交四海宾朋,打听八方消息!
尤其是,寻一个失踪了多年的人。”
老马夫嘆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楼里的伙计换了好几茬,规矩却没变。
每来一个生客,都要仔细问询,留意有没有那位失踪之人的线索。
唉,也是个痴心的……”
吴缘站在那儿,道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望著“四海楼”那三个字。
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那个执拗地,用她自己方式,在茫茫人海中一遍遍寻找著他的鹅黄色身影。
四海楼。
寻一个人。
他沉默地站著,像街边一尊不起眼的石像。
许久,才对著那兀自感慨的老马夫,打了个稽首,声音平静无波:
“福生无量天尊。多谢老丈解惑。”
说罢,他转身,融入了青云街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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