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道別 长生不死的我,只想稳健修行
解惑?
吴缘心中微震。
一个素未谋面的游方道士,有何惑可解?
且偏偏在这即將启程的关头?
他几乎要以为她看穿了自己这粗浅的易容。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可能。
《易形换影》乃赵叔所授奇术。
辅以狼妖记忆中的粗浅术法。
自信足以瞒过寻常武者。
更何况十年未见。
自己声音、容貌、气质皆已刻意改变。
她如何能一眼识破?
或许……
她真的只是心有困惑。
恰逢其会?
心下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吴缘再次稽首:
“女居士言重了。贫道修为浅薄,不敢妄言解惑。
然女居士既有疑问,贫道若有所知,自当尽力。”
阴玉看著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眼底深处似乎有著复杂情绪。
她抬手,指向码头旁一处供渔民歇脚的石亭:
“道长请。”
两人前一后走入石亭。
天色又亮了一些。
东方那线鱼肚白扩散开来。
阴玉背对著渐渐亮起的天光,面向吴缘。
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开口:
“道长,你说……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若是……若是你贪恋一个人,心心念念只想和他在一起。
可他却突然不告而別,从此音讯全无。
任凭你如何寻找,踏遍千山万水,也寻不到他丝毫踪跡。”
她顿了顿,抬起眼:
“这种情况,依道长看,该如何……如何才是解脱?又如何,才能放下?”
吴缘静静地听著。
海风將他頜下的假须吹得微微拂动。
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道袍之下。
心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沉默数息。
方以一种超脱尘世般的平静语气缓缓道:
“无量寿福。女居士此问,关乎『执念』二字。”
“《清静经》有云:『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
“女居士所谓『贪恋』,便是妄心所生之贪求。执著於一人之去留,沉湎於过往之温情,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目光低垂,偏过头去望落在地上的叶子:
“依贫道浅见,解脱之道,在於『放下』二字。
放下寻他的执念,放下过往的牵绊。
观想世事无常,如露亦如电。
昨日之聚,譬如朝露,日出则晞。
今日之散,亦如浮云,风过无痕。”
“那人既选择不告而別,便是尘缘已尽。强求不得,寻之何益?
不如各自隨缘,一別两宽。
女居士年华正好,前程自有更广阔的天地。
何须將大好光阴,空耗於一段已然逝去的旧梦?”
话音落下,石亭內一片寂静。
只有亭外潮水周而復始的声响。
和越来越清晰的海鸟鸣叫。
阴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他。
天光在她身后铺开,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过了许久,她才极轻点了点头。
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原来如此……观想无常,放下执念……一別两宽,各自隨缘……”
她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
像是要將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隨后,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吴缘脸上,深深看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像是穿透了十年的时光。
又像是仅仅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道人。
“多谢道长解惑。”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石亭。
晨光此刻已大盛。
跃出海平线的朝阳將万道金辉洒向海面。
也照亮了她离去的背影。
在码头的地上投下一道长长且孤直的影子。
吴缘依旧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道袍被海风鼓盪,拂尘静静地垂在臂弯。
陈老丈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催促:
“道长,潮水正好,咱们……该启程了。”
吴缘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无喜无悲。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大陆的深处。
仿佛要將某些东西彻底斩断。
然后。
他转身。
踏上了那艘渔船。
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
解缆。
升帆。
借著渐涨的潮水和初生的晨风。
渔船缓缓驶离瞭望归港。
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
义无反顾地驶去。
海天一色,前路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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