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百万 明中祖崇禎
內阁首辅黄立极府邸,书房。
烛火通明。
黄立极放下手中的茶盏,听著长子黄蘅若稟报信王府的最新动向。
“持斋祈福?”
黄立极捻著鬍鬚,微微頷首。
是个知礼感恩,又有脑子的。
与他那日在乾清宫见到的形象逐渐重合。
在兄长病榻前真情流露,又在关键时刻措辞严谨。
比外界传言中那个多疑刻薄的少年亲王,要强上太多。
“你说信王殿下收了礼,但是没有回应?”黄立极看向次子黄藻,確认道。
黄藻回答:“是,父亲。各家送的,无论轻重,王府皆收下,却无只字片语回復。听说王府库房快摆不下了。”
黄立极沉默片刻,心中念头飞转。
“收礼不拒,概不回应”的姿態,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信號。
既安抚了那些急於投靠,心怀忐忑的官员,避免了新君继位前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和动盪。
未给任何人任何明確的承诺,將全部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份沉静与老练,出乎他的意料。
天启也是当了几年皇帝,才慢慢有了这种境界。
“父亲?”长子黄蘅若见他久不说话,出声唤道。
黄立极抬眼看向两个儿子,目光沉静:“魏忠贤那里,暂时不要往来了。”
他缓缓开口,“府中与魏忠贤过往甚密的文书、信函,该烧的,都烧了吧。”
隨后,他吩咐次子黄藻:“去,严令我们的门生故旧,在新皇正式登基之前,都安分守己,说两句好话,不要轻举妄动,一切观望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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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辅施凤来府上,则是另一番光景。
施凤来问垂手侍立的儿子:“送往信王府和魏公公府上的那两份礼物,都確保送妥帖了?”
“回父亲,均已办妥。信王府那份是公开呈送,魏公公那份是秘密送达,新君那边更为贵重。”
施凤来嗯了一声,心中稍定。
他准备这两份厚礼,意在两边下注,无论风嚮往哪边吹,他都能有所依仗。
在这局势未明之际,脚踏两只船虽风险不小,却也好过在一棵树上吊死。
“让幕僚和门下们都警醒著点,”他吩咐道,“密切关注黄阁老那边的动向,还有魏公公的反应。待风向清晰些,我们再做最终决断。”
群辅张瑞图的府邸。
作为以书法諂媚魏忠贤而得以上位的人,张瑞图这些日子可谓寢食难安。
他第一时间就不惜血本,备下了一份重礼,一方前朝古砚,早早送入了信王府。
同时,他动用了所有同乡、同年等关係,拐弯抹角向信王府传递效忠之意,也在士林鼓吹“吾弟为尧舜”的口諭。
相比之下。
另一位群辅李国普则最为轻鬆。
他虽与魏忠贤是同乡,但在阉党势大时亦每持正论,並未同流合污。
此刻倒也心中坦然,静观其变。
......
英国公府。
张之极刚刚送走了一拨前来探听消息的勛贵子弟。
花厅內,头生华髮的英国公张维贤端著参茶,慢悠悠问:“都走了吗?”
张之极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回道:“都走了,父亲。大家心里还是有些顾虑,信王殿下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回话。”
张维贤笑了笑,並不意外:“礼呢?都收了吗?”
张之极道:“都收了!不只是我们勛贵各家,內阁的、六部的、甚至,甚至连魏忠贤那边派人送的,只要是送去的,信王府一概都收下了。”
“收了就好。收了就好啊。”
张维贤连说两句,脸上笑意更深。
他不怕朱由检聪明,就怕他不够聪明,將人都得罪光。
“传我的话给京营里我们的人。”
张维贤神色一正,对儿子说道,“京营兵马,我们的人,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里,绝不能听从魏忠贤或其党羽的调遣。”
这不只是他个人的態度,更是整个勛贵集团的意志。
作为与国同休的勛戚之首,维护皇权平稳过渡,护卫京城安全,是他们不容推卸的责任,也是他们核心利益所在。
张之极点头应下,又道:“父亲,京营中那些由太监提督的营头,以及一些依附魏忠贤的武將,如今也有些乱了阵脚,不少人也偷偷往信王府上送了礼。”
“都收了?”张维贤问。
“都收了。”
“收了就好,收了就好。”
张维贤再次重复道,心中愈发安定。
朱由检表现得越沉稳,越有手段,他越满意。
如今局势,不做迂腐君子,实乃国家之福。
......
紫禁城,西华內门附近,咸安宫。
此处为奉圣夫人客氏居所。
殿內陈设奢华,薰香浓腻,却驱不散那股惶惶不安之气。
客氏虽年近四十,但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风韵犹存。
此刻却是花容失色,全没了平日“老祖太太千岁”的威风。
她拿著丝帕,不住按著眼角。
“你说,皇上怎么,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魏忠贤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皇上落水后本来身体好的差不多,怎会被王恭厂那场莫名其妙的巨爆一惊,就连同皇嗣一起.......
更让魏忠贤不安的是,王府內消息有点难以打探。
重金贿赂徐应元,也是一波三折。
好在礼物朱由检这位新皇都接受了,让他稍微心中安定。
魏忠贤勉强收拾起纷乱的心绪,对客氏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信王那边既然收了咱家的礼,就说明新君不是那等油盐不进,不能伺候的。”
“你没听当时万岁爷传位时,他说了『遵旨』吗?这话,他是听进去了。”
他在安慰客氏,也是安慰自己。
眼下,他的东厂番子回报,他麾下的“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之辈,无不人心惶惶,已有不少人开始暗中另寻门路。
客氏不安扭著帕子,像是发狠又像是绝望:“他可是只谢了张皇后那个小娘皮!闭门持斋,也只和坤寧宫有沟通!我们就这么干看著?他收了礼是不假,可没有回话啊!只收不理,这算什么態度?”
魏忠贤心中烦躁,耐著性子道:“我已让王体乾、李永贞他们紧紧盯著呢。我也让人仔细分析了那份送礼人员的名单。”
他没说的是,司礼监掌印王体乾表面上依旧恭顺,但如今总觉得隔了一层。
而李永贞,因为当初奉命修建信王府时贪墨了些银钱材料,是最早嚇得魂不附体,赶紧补送重礼的。
对他们这些权阉来说,当初欺负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根本不叫事。
只是没料到,这藩王转眼就要成为手握他们生杀大权的皇帝了。
该死的落水啊!
魏忠贤难受,多少皇帝都坏在了这落水上!
......
兵部尚书崔呈秀府邸。
无论是府內僕役,还是朝堂同僚,所有人都处在一种如履薄冰的压抑气氛中。
崔呈秀作为魏忠贤麾下地位最高的外朝官,没有任何退路。
长子崔鐸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闯进书房急声道:“父亲!我们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吗?”
崔呈秀面色阴沉,呵斥道:“慌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我早已秘密派人接触信王府,送上了厚礼,並暗示我执掌兵部,熟悉京营及边务,愿为新帝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派人去了信王岳丈周奎周指挥府上,不仅送了钱,还帮他家干了点杂活,刨了地。新皇登基,总要用人办事的。”
堂堂兵部尚书,去给人刨地。
一个兵部尚书的投效和全部忠诚,难道新皇真的毫不动心吗?
......
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和指挥僉事许显纯这两位酷吏头子,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不仅给信王府送了远超常例的厚礼,更是几乎踏破了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崇禎岳父周奎家的门槛。
各种討好巴结,只求能留得一线生机。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魏忠贤倒台,自己手上沾满东林党人鲜血的下场会是什么。
同时,他们已开始秘密下令,销毁一些敏感的卷宗和刑狱记录,抹去那些过於血腥的痕跡。
......
八月十八日。
也不知是从信王府的哪个环节泄露出的风声,一则消息悄然在京城各大府邸间流传。
信王府收礼,不仅有专人记录礼单物品,还详细记录了每一日、每个时辰的送礼批次与人员。
特別强调了批次。
轰!
整个京城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波譎云诡,暗流汹涌。
.......
司礼监值房內。
鎏金兽首香炉青烟裊裊
魏忠贤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手指无意识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听著亲信带来的消息,脸色阴晴不定。
“记录名单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分批次、记时辰?”
魏忠贤喃喃道,变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不由得一愣,这种感觉,他有点熟悉,他用尽全力去揣摩天启帝的心思和喜好才会有。
李永贞站在下首,闻言急忙问道:“这消息,是真的吗?”
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如今的信王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像是铁桶一般,再不像过去那样消息灵通,任由宫內朝堂窥探。
往昔安插的眼线,近来都难以传递出有价值的讯息。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一丝疲惫:“这是徐应元那老货,好不容易才夹带出来的消息。”
为了这个消息,他足足花了一万两雪花银。
如今信王府的心腹內侍外出,必定是两人同行,相互监视,等閒难以单独接触。
徐应元也是眼红那如流水般收进来的礼物,自己却捞不到多少油水,才甘冒风险,一点点將消息释放出来。
光是把这个信息传出来,就花了好几天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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