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內容是灵魂,形式是皮囊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江寧城东,林府別院。
那个刚刚从致知书院狼狈逃回来的探子,正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向魏公公匯报。
“干……乾爹,小的打听清楚了。
书院里確实是在印东西,灯火通明的,那帮书生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又写又画。
那个陈文还说,还说明天要给您送一份大礼。”
魏公公半躺在软塌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如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印东西?哼,不过是些酸腐文章罢了。”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靠几篇文章就能翻天?
太天真了!
咱们手里有几百个落第秀才,日夜不停地抄写。
咱们有全江寧的说书人,有遍布街头的眼线。
论人多,论钱多,论嗓门大,他们哪一点比得过咱家?”
“一晚上?
就算那是哪吒三头六臂,一晚上能印出多少张纸?
五百张?还是一千张?”
魏公公隨手將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还大礼?明天咱家先给他们一份大礼!”
“传令下去,不用管他们。
让他们印!
明天一早,咱们就把新的谣言散出去,把他们的那点声音彻底淹没!
咱家要让那陈文知道,在这江寧府,谁的声音大,谁才是理!”
探子唯唯诺诺地退下,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
致知书院印刷坊。
虽然周通和李浩的稿子已经定下了,但苏时的眉头依然紧锁。
她面前摊著一张白纸,手中的笔迟迟无法落下。
“苏时,怎么了?”张承宗走了过来。
“承宗师兄,我想写一篇关於寧阳的文章。”苏时抬起头,眉头紧皱,“我想写写那些流民,写写开荒的艰辛,写写咱们是怎么把这盘死棋走活的。
可是……我没去过寧阳,我想像不出那个画面。
写出来的东西,总是觉得隔了一层,不够真。”
张承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真?
那里可没什么好写的。
只有泥,只有汗,还有饿得发慌的人。”
“那就是我要的!”苏时眼睛一亮,又拉过一张椅子,“师兄,你坐下。
你给我讲讲,你在寧阳这半个月,到底都看见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你就把我当成那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读书人,把那里的每一粒尘土都讲给我听。”
眾人见状,也都围了过来。
李浩放下了算盘,周通放下了笔墨,连王德发都停止了啃梨,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承宗坐下,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回到了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上。
“那天,雨下得很大。”张承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流民们没地方住,就挤在城隍庙的屋檐下。
有个老妇人,叫王氏,六十多岁了。
她儿子死在了逃荒路上,只剩下一个还没断奶的孙子。”
苏时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天发《屯田令》,一位老妇人王氏也来了。
她没力气挥锄头,就跪在泥地里,用手去刨那些草根。
手指头都磨破了,全是血,混著泥水往下滴。”
“我当时看著不忍心,就拿著一袋米过去,说您年龄大了,不用干活了,想直接把米给她。
可你们猜怎么著?”
张承宗抬起头,眼眶微红。
“她不收。
她把米推回来,跟我说:张相公,您给的是活路,不是施捨。
老婆子虽然没力气,但这双手还在,不能白吃白喝。
这米要是白拿了,我死去的老头在地下都不会安心。
等我今天干完这活儿,再拿这米,心里才踏实。”
印刷坊內一片死寂。
只有苏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德发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骚话来缓解气氛,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那天发工钱。”张承宗继续说道,“织工们拿到钱,第一件事不是去买肉,而是凑钱买了一口大锅。
他们说,你们这几天为了维持秩序,也没少受累,他们要给我们煮顿热乎粥。”
“那一刻,我站在锅边,看著那热气腾腾的白粥,突然就明白了先生说的民心是什么。”
“民心不是书本上的载舟覆舟,也不是咱们嘴里的仁义道德。”
张承宗伸出因为之前在地里一起跟大家干活而裂口的手。
“民心,就是这双手。
是那一碗热粥。
是那种哪怕在绝境里,也要挺直了脊梁骨做人的那股气。”
“写下来!
快写下来!”苏时一边流泪一边疾书,“这就是情!
这就是我们要给江寧父老看的情!”
她不需要再润色什么了。
这些故事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能刺穿所有冷漠的鎧甲。
也是最温柔的手,能抚平所有恐慌的褶皱。
“好了。”苏时放下笔,看著那篇刚刚完成的《屯田手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了这篇文章,魏公公那些所谓难民的假眼泪,就是个笑话。”
然而,张承宗却並没有停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苏时手中拿过笔。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回忆与悲悯,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时,故事讲完了。
但这道理,还没讲透。”
“先生说要写理。
这个理,我还没写好。”
陈文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著,此刻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承宗,写吧。
把你想说的话,都写出来。”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提笔饱蘸浓墨。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听话的学生,此刻的他,是一个真正的斗士。
“有人问我,身为读书人,为何要与流民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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